第336章 翠萍

那是认出了什么,却又极力克制时的本能反应。

李天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却强迫自己保持着平静。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的微笑,朝翠萍这个 “陌生人” 微微点了点头,就像街上任何一个有教养的市民,见到干部模样的人时会做的那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棉大衣下的心脏正跳得如同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掌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把牛皮纸文件袋的边缘都濡湿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凛冽的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在两人脸上。翠萍微微侧身避风,围巾的一角被风扬起,露出了脖颈处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细得像一条线。

李天佑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来。

那道疤,他记得。

是多年前在北平城郊的大悲寺后山,他们为了躲避追捕,慌不择路地钻进树林,翠萍被横生的树枝划伤的。当时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领,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手扯了片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低声说了句 “不碍事”。

这么多年了,这道疤竟然还在。

三秒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小主,

两人已背道而驰,各自汇入了稀疏的人流中。李天佑没有回头,翠萍也没有。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这条飘着雪的街上短暂相遇,又迅速分开,仿佛从未认识过,从未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并肩走过一段生死与共的路。

李天佑走到供销社门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足足五分钟,任凭寒风刮着脸颊,直到冻得发麻,才勉强平复了翻江倒海的心情。

玻璃柜台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里面的货物摆得整整齐齐。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所剩无几,金黄色的糖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李天佑定了定神,掏出兜里的糖票和几块零钱,隔着柜台递给售货员:“同志,买半斤奶糖。”

售货员是个梳着辫子的姑娘,麻利地称了糖,用黄草纸包成一个小方块,又拿纸绳细细地系好。

系上纸绳时,她压低声音说:“同志,明天早点来,听说要进一批水果糖。”李天佑接过糖包,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纸,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付钱的时候,他瞥见柜台角落里堆着一摞新到的《红旗》杂志,封面印着炼钢工人挥汗如雨的画面,背景是通红的高炉,标题写着 “大炼钢铁,赶超英美”。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晕开,像一团团揉碎的橘子皮。路上的行人更少了,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上打着旋儿。

李天佑加快了脚步,棉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团乱麻,翻腾着无数个疑问。

翠萍为什么会出现在北京?她不是跟着余则成去了台湾吗?余则成呢?他还好吗?台湾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当年北平解放前夕,他冒险塞给余则成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蔡孝乾的名字。那个后来叛变的叛徒,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余则成是不是凭着那张纸条,提前避开了灾祸?

这些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那个年代的秘密,就像埋在地下的地雷,稍一触碰,就可能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