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又瞬间冲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机场残余的喧嚣、眼前诡异的布告栏、淡紫的天空、清冽的草木香……一切背景音和景象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和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倒映着无尽时光的狐狸眼。
他认得这张脸。
不,不是认得。是某种更深层的、镌刻在魂魄里的东西,被这一眼,这一句话,悍然撬动。破碎的光影、断续的声音、早已模糊的痛楚与快意……无数碎片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又瞬间湮灭,只留下尖锐的空白和剧烈的眩晕。
李明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夏蝉同时振翅。那句带着笑意的诘问——“这次打算逃课几年?”——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二十七年来按部就班的现实。眼前这张过分俊美、带着狐疑般洞察力的脸,这身绝不该出现在机场的月白古服,还有这张与自己手中如出一辙、却透着诡异违和感的登机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
“你……”李明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试图后退,脚跟却磕在粗糙的石板缝隙上,踉跄了一下。行李箱歪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你是谁?什么逃课?什么稷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舌尖在抗拒吐出这个陌生的名词。
“柳儿。”年轻人——柳儿,从善如流地接道,仿佛这个名字就该如此自然地从李明口中唤出。他手腕一翻,那张登机牌便像变戏法般消失在他宽大的袖口中,动作流畅优雅。“才几年不见,李同学贵人多忘事,连同窗和学宫都一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上前一步,靴尖几乎抵上李明歪倒的行李箱,那股清冽又隐约带着花甜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浅金色的眸子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还是说,上回不告而别,偷溜去下界……嗯,‘打工’?”他玩味地吐出最后两个字,视线扫过李明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现代便装和那个灰扑扑的行李箱,眉梢微挑,“玩得太尽兴,连根本都忘了?”
小主,
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连在一起却构成李明完全无法理解的指控。下界?学宫?同窗?他猛地想起二楼值机时那对身着古装、旁若无人亲吻的外国情侣,想起工作人员那串意义不明的英语播报,想起扶梯尽头这截然不同的、宛如异世界的空旷空间和古怪布告。
难道……那不是偶然?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弯腰扶起行李箱,拉杆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他避开柳儿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转而环顾四周。远处,那些模糊的屋舍轮廓似乎清晰了些,能看到飞翘的檐角,还有几缕袅袅升起的、带着檀香气的青烟。近处的布告栏前,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人,穿着打扮或古朴或奇异,正对着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低语声飘过来,断断续续,似乎有“回来了”、“就是他?”、“柳首席亲自来逮……”之类的字眼。
柳首席?
李明的心脏又是一缩。他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自称“柳儿”的年轻人。月白长衫,银线暗纹,气质清贵中带着疏离,偏偏一双狐狸眼含着戏谑的笑,将这疏离冲淡成一种难以捉摸的亲近。他站在这里,与这诡异的紫色天光、粗糙石板、古朴布告栏浑然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幅荒诞画卷的中心。
“我赶飞机。”李明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举起手里那张真正的登机牌,指尖有些发颤,“十点半,一楼……工作人员让我来一楼。我可能走错了地方,这不是我要去的登机口。麻烦你,如果知道路,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回正常的机场。”
“飞机?机场?”柳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耐人寻味了。他缓缓摇了摇头,几缕墨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李同学,看来你不是‘忘了’,是把自己真的当成那个‘李明’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落在李明手中的登机牌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幼稚的玩具,“这里就是‘一楼’。至于你要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韵律,“时辰未到,或者说,你‘回来’的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一阵比之前更强劲的风,毫无预兆地从空旷场地的另一头席卷而来。这风带着浓郁的花香,清甜中夹杂着一丝凛冽,吹得布告栏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也吹动了柳儿宽大的衣袖和他额前的碎发。
风中卷来了东西。
一片,两片,无数片。
淡粉的,玫红的,莹白的……轻薄柔软,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是樱花花瓣。
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更不该出现在这疑似室内空间的“一楼”。它们从更高、更深远的那片淡紫色“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便成了一场逆流的粉白色雪,温柔而固执地覆盖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李明下意识地抬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他掌心,触感冰凉细腻,带着真实的生命力。他愕然抬头,顺着花瓣飘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这片奇异空间的一侧,不知何时,景象已然大变。那里不再是模糊的屋舍轮廓,而是一座隆起的、覆满花树的高高山丘。此刻,山丘上成千上万株樱花树正值盛放,连绵成一片浩瀚无垠的花海。风过处,层层叠叠的花枝如云絮般涌动,大片大片的花瓣被风裹挟着脱离枝头,汇成一道又一道绚烂的、奔腾的河流,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倾泻流淌。那景象瑰丽到不真实,仿佛天地间横亘着一条由无数粉色精灵汇成的瀑布,正被无形的巨力吹向永恒的远方。
樱吹雪。
李明的呼吸窒住了。机场的喧嚣,未完成的差旅,十点半的航班,浴巾和充电器……所有这些构成他“现实”的琐碎焦虑,在这漫天席卷的、磅礴到令人失语的花雪面前,被冲刷得七零八落,褪色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点。
“看,”柳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瀛洲镇的‘浮世樱’,三年一现‘逆瀑’奇景,为了吸引……嗯,用他们镇长贴的布告话说,‘吸引更多游客体验穿越之趣’。你倒会挑时候‘回来’,正赶上热闹。”
李明怔怔地看着那樱花瀑布,又僵硬地转头看向柳儿。年轻人站在纷扬的花雪中,月白的衣袂翻飞,几片花瓣缀在他发间、肩头,那双浅金色的狐狸眼,此刻也映着漫天粉白的光,流转着一种李明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幽微的情绪。
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片不合时宜的樱花雪里,在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注视下,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冰层碎裂般的轻响。一些模糊的光影碎片试图拼凑——相似的繁花,相似的衣袂,还有某种混合着不甘、憋闷、急于逃离的滚烫情绪……但太快了,快得抓不住,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强烈的心悸。
小主,
“柳……儿?”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陌生的音节在唇齿间滚过,却带起一丝奇异的、铁锈般的回甘。
柳儿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角微微弯起,冲淡了那份疏离。“总算没彻底忘干净。”他伸出手,不是对着李明,而是对着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樱花雪,掌心向上,任由花瓣落下、堆积,“欢迎回来,李明。或者说……” 他侧过脸,目光重新锁住李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几个字:
“欢迎回到,稷下学宫——的,前哨驿站。”
轰——!!!
不是雷鸣,是某种更沉闷、更贴近骨骼的巨响,伴随着剧烈到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震颤。天旋地转。
那席卷天地的粉色瀑布、淡紫色的诡谲苍穹、粗糙带着青苔的石板,还有柳儿那双映着花雪的、琉璃般的浅金色眼眸……所有瑰丽诡异的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画,瞬间炸裂成亿万片锋利的碎片,又在下一刻被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抽离、绞碎、抛入无尽的黑暗虚空。
“呃——!”
李明猛地弹起身,额头狠狠撞在前方坚硬冰冷的物体上,眼前金星乱冒。疼痛尖锐而真实,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光怪陆离的影像。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低沉压抑的轰鸣,身体能清晰感受到一种规律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震动。
他急促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冷汗浸透了里层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眼前是……熟悉的,狭窄的,带着航空公司Logo的灰蓝色座椅靠背。鼻尖萦绕着机舱内特有的、混合了循环空气、淡淡清洁剂和无数陌生人气息的复杂味道。舷窗外,是沉郁厚重的、无边无际的铅灰色云海,偶尔被机翼上规律闪烁的红色灯光划破。
飞机。他在飞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