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破晓之前

傅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就跳下去。跳下去,就能从倒影的世界进入真实的世界。就能拥有完整的身体,完整的记忆,完整的人生。”

“为什么不跳?”

“因为我不知道水下是什么。也许是另一个世界,也许是鱼,也许是水草,也许是石头,也许是黑暗。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跳下去,就永远回不来了。”

调音师蹲下,将手伸进水中。水是冷的,但不是冰水的冷,而是那种接近体温的、温和的冷。她的手指在水面下搅动,将倒影打碎。傅砚辞的倒影在水中碎成无数块碎片,碎片在波纹中旋转、漂移、重组,变成一个不是任何人的陌生人的轮廓。她将手从水中抽出来,水滴从指尖滴落,在冰面上形成一小片圆形的、深色的水渍。

“如果她在水下呢?如果沈知意在水下呢?在水下的那个倒影的世界中,在另一个维度中,在另一种可能性中,她一直在那里等我。等我们从冰上跳下去,等她从水下浮上来。”

傅砚辞也蹲下,将左手伸进水中。水在他的手指间流动,带着那种温和的冷意。他的手指在水面下张开,让水从指缝中流过。

女人从帐篷中爬出来,赤足踏在冰面上。她走到傅砚辞和调音师身后,站在他们中间。那两道被冰封住的眼眶在蓝光中如同两扇紧闭的、白色的窗户。她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她在冰上。不在水下。她在冰原上,在正东方向,在某个地方,在移动。她在找我们。”

傅砚辞将手从水中抽出来,站起来,转向她。“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她在用脉冲信号告诉我她的位置。她在用她的脸告诉我她的存在。她在用她的声音——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基本的东西——告诉我她在靠近。她在靠近,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调音师将无线电从口袋中拿出来,将耳机塞进耳朵,听着脉冲信号。信号还在。强度比以前更强了,不是信号源在靠近,而是接收条件在改善。云层散开了,天光更亮了,电磁波的传播路径上没有干扰。她将无线电递给女人。女人没有接,只是将那两道被冰封住的眼眶对准了无线电的方向。“我听不到。我没有耳朵了。声音从我的耳廓进入,在耳道中传播,鼓膜在我的皮肤下面,但鼓膜已经萎缩了。声音无法被转化为神经信号。我听不到。”

调音师将无线电收回来,关掉开关,塞进口袋。她看着女人,看着那张被冰封住的脸。“你的皮肤还能感觉到振动。无线电的扬声器在振动,你将无线电贴在皮肤上,就能感觉到脉冲信号的节奏。不是听,是感觉。”

女人伸出手,手指触碰到调音师的口袋。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不需要。我知道她在那里。不需要听,不需要感觉,不需要任何中介。她在我的意识中。她用我的脸造了我,她的意识与我的意识之间有一条线。线很细,很细,细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用器官,是用那条线。”

傅砚辞将左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隔着防寒服的面料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冷的,但不是冰冷的。是那种在没有阳光的房间中放置了很久的物体的温度,与空气温度一致。她的肩膀很窄,窄到他的手掌几乎覆盖了整个肩胛骨。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凸起,骨骼的形状清晰可辨。他收回手。

“回去休息。你的嗓子还需要愈合。你的身体还需要能量。你的皮肤还需要时间来找回自己。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几天。几天后,等你的声音完全恢复,等我的右肩不再变化,等她的身体停止变薄,我们再走。向北,向白塔,向信标塔,向她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