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181到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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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狄公低头发现绣榻脚边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忙俯身拾起,是一枚嵌着红玉石的耳环,玉石上还有一丝未干的血迹。“陶甘,今晚肯定有女子来过这长廊!”

一阵风吹来,八仙桌上的蜡烛灭了,年轻侍仆赶紧用打火石重新点亮,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死者的脸。狄公叫住她:“今晚来长廊的女子是谁?”

侍仆脸色瞬间苍白,支吾道:“那女子……她绝对不会杀侯爷!”

“她可能是证人——杀侯爷哪是女子能做到的?”

侍仆这才说:“十天前我第一次见她来府上,之后就常来,今晚不知道有没有来。每次来都是两个人。”

“两个人?!”狄公惊讶地问。

“老爷,真的是一男一女。有天我听见长廊里传出美妙的歌声,忍不住上楼偷看。那女子很年轻,容貌像天仙一样艳丽。那晚还听见有鼓声伴奏,男的背对着我,没看清,应该是击鼓的。后来女子在绣榻上跳舞,我看得都入迷了。”

狄公让侍仆和女仆退下,对陶甘说:“今晚那两人肯定来过,这枚耳环就是证据。桂花说凶手可能是拉皮条的,这猜测或许没错。叶奎林虐待成性,要是女子的歌舞不合心意,就抡起鞭子要抽,男的出来阻拦,没拦住就一时动怒,和叶奎林抢夺鞭子,还用身上藏的铁棒打死了他。这种拉皮条的多少会些防身术,虽然身份卑微,却常有血性,情急之下就会杀人。”

陶甘点头:“既然是卖唱的男女,叶奎林自然不会让座敬茶。他们杀了人就很快溜走,这么大的叶府没几个男仆,谁能阻拦?我觉得这卖唱女子多半是旧城烟花院的妓女,不难找。”

“我们再仔细找找,或许还能发现凶手遗落的东西。”狄公走到窗前,卷起湘妃竹帘,只见枕流阁正临运河,漆黑的新月桥尽收眼底。运河流到这里刚好转弯,河面宽阔。狄公低头一看,才发现枕流阁真的“枕”在水流上,长廊下立着一排石柱,柱基浸在离河岸三四尺的水里,周围水面长满了碧绿的浮萍水草,阁两边是陡峭的高墙,新月桥北堍有尖塔般的戍楼,南堍沿岸是袅娜的烟柳,柳荫中露出一幢精致楼阁的飞檐,楼阁下有弯石桥,桥下是玲珑的水亭。

狄公看着对面的花园楼阁,猛然想起:“这是何朋的府邸!”又觉得这风景很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他放下竹帘,见陶甘正在桌上拼凑青瓷花瓶的碎片,便走过去。陶甘说:“老爷,有几片碎瓷上沾着糖汁,和死者嘴边、手指、袖口上的一样。我猜叶奎林临死前抓起花瓶自卫,鞭子被凶手夺走后,他就顺手抡起花瓶。可惜被凶手用铁棒击中,倒下时花瓶也掉在地上打碎了,有两块较大的瓷片正好落在皮鞭上,您看这块粘糖汁的,是花瓶细长的颈脖。”

陶甘几乎把花瓶拼凑完整了,狄公突然眼前一亮:“柳园图!”青瓷花瓶上画的正是柳园图。他恍然大悟,跑到窗前拉起竹帘,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何朋家的花园楼阁和柳园图一模一样!陶甘,你不觉得这柳园图、青瓷花瓶和叶奎林的死有关联吗?”

话没说完,狄公就看见竹帘下有一团揉皱的白纸,急忙秉烛捡起,展开后发现是一块白绸汗巾,中间有个鲜红的血斑。他摸了摸汗巾四角,还是湿的,上面还沾着一片水草。“这汗巾浸过水,还沾着水草!陶甘,小心收好,这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最重要证据。”

突然,狄公想到什么,又拉起竹帘,用烛火照着窗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让陶甘把左右的竹帘都拉起。刚拉起两个窗格,狄公就喊停:“奇怪!左右窗台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怎么唯独这一格窗台很干净,像是被人擦过。”他纵身站上窗台,陶甘急忙扶住他的腿。狄公看到窗台下垂直立着一根石柱,柱结处湿漉漉的,还沾着几片水草。“陶甘!有人泅渡过河,从这根石柱爬上窗台,跳进了长廊。”

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章

狄公站在新月桥桥面上,无限感慨地俯瞰着桥下粼粼闪光的波浪,不禁频频叹息。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每当想起昔日京城的繁华景象,我都不禁潸然泪下。记得平日里,这桥面上旧货摊一个挨着一个,行人摩肩接踵。入夜后,灯光彩饰,五色璀璨,有人倚栏吹箫,有人步月吟诗,有人乘酒放歌,有人男女约会,有人拄杖赏游,一派盛世升平的景象。更不用说新春、上元、端午、中秋等佳节了。而如今却是阴风惨凄,满目萧索,路上可见白骨,处处鬼哭人怨,连河水都发了臭,鱼虾也渐渐死绝了!”

陶甘说:“老爷不必过于忧虑,以免伤了身体。城里的情况已开始好转,乔泰、马荣已派人掘开新渠,引渭水进城,还封锁了所有阴井,隔离了染病的人,死尸焚化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卢大夫说过,只要城里饮水洁净,瘟疫的蔓延就会得到抑制,大凡瘟疫都是因饮水不洁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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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说:“天灾不单行,还惹出许多人祸,对那些乘乱作奸犯科、杀人打劫的人,必须严惩不贷!”

陶甘的话头又转到了叶奎林一案:“作案现场枕流阁的长廊里跳进了第三者,这案子就又复杂了几分。”

狄公说:“泅水并不难,但要从水里沿着那十来丈高的石柱爬上窗台,却非一般人能办到。我又想,这第三者跳进长廊时,那一男一女是否已经离开,还是他们原本就与第三者是一伙,早已勾结好等着一起动手?再说,叶奎林抡起花瓶究竟是要砸向谁?是那拉皮条的男人,还是突然闯入的第三者?陶甘,我有一个设想,这闯入者会不会是何朋?”

“什么?老爷你说闯入者是何朋?”陶甘大吃一惊。

“嗯,就是那个早被削了爵位却还自称将军的何朋。他是长安旧世族的嫡裔,‘梅、叶、何’中的‘何’——叶夫人的女仆对他的敬意与对叶奎林的仇恨,很能说明些问题。再说,叶奎林会不会是故意打碎花瓶,让人注意到花瓶上的柳园图,以此提示后人勘破此案的线索?我发现花瓶上的柳园图与河对面何朋的府邸十分相像。”

陶甘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黑毛,慢慢点头说:“这倒是很有可能,那女仆不是说叶奎林是个残忍狡诈的人吗?难说他不会想出这么一条为自己雪冤复仇的绝计。”

狄公沉吟半晌,突然说:“陶甘,我俩既然已到了何朋府邸的大门,何不索性作一次不速之访?柳园图的设想虽然近乎无稽之谈,但何朋或许能向我们提供更多叶奎林的近况,我也可暗中揣测桂花的话是否属实。”

他们走下新月桥,迎面便是沿河白沙堤上一行翠柳袅袅摆舞,轻风吹来,凉意习习。一路绕进去,只见竹篁深处耸立着一座用松木、杞柳、竹子扎成的门楼,门楼外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碧绿的隶书题写着“柳园”二字。峰回路转,曲径通幽,柳荫疏密间可见河水粼粼闪光,远处隐约有一座水亭。

过了一座小石桥,抬头便看见一幢美轮美奂的楼阁,碧瓦黄甍在月光下仍依稀可辨,朱漆大门上装饰着金色的柳叶图案。陶甘敲了敲门上的铜环,半晌不见动静,便性起如擂鼓般急敲了一通,这才听到门里有人走动,接着大门吱嘎一声打开,闪出一个虎背猿臂、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他手中擎着一支蜡烛,宽大的衣袖撩得很高,大声问道:“你们找谁?”

陶甘答道:“京都留守代摄京兆尹事兼大理寺正卿狄仁杰老爷,专来造访何朋相公。”

“天哪!原来是狄老爷大驾光临,何某行动怠慢、言语冲撞,万望狄老爷宽恩恕罪,不念草野之人荒疏礼节。”说着偷偷向狄公看了一眼,心中满是狐疑,不由躬身站在一旁。

狄公笑道:“我正与衙署长史陶甘闲步到此,别无要事,只想讨一口茶吃,望何相公方便。”

“这个好说,狄老爷驾临敝舍,蓬荜生辉,何某当亲执壶盅,聊表敬意。好在舍下清静,只有我一人留守,狄老爷、陶长官,不妨到内院用茶,宽坐片刻。”

何朋引着狄公、陶甘穿廊轩、过厅堂,进了内院,刚要在临水亭榭坐下,狄公说:“何相公,我想还是回到适才那临河的楼阁上去吧,那里正可观赏这柳园内外的月光水色。再说,衙门里的轿夫过一会便来新月桥上接我们,在那里俯瞰窗下,正好不误事。”

“狄老爷说得是,实不相瞒,我适才正在那楼阁上打盹。夜来月华照水,水波映月,别有一番怡人情趣。”

何朋说着又引着狄公、陶甘回出小院,沿曲折栏杆绕过一座花园假山,从侧门进到一间厅堂,从厅堂后穿出,迎面便是那幢临运河的楼阁了。

何朋引客人上到楼阁,推开临运河的两扇窗户,狄公望去,正看见河对面叶府枕流阁长廊那个支立石柱的窗台。何朋让客人在靠桌的竹椅上坐下,点亮了供案上铜烛台的两支大蜡烛,自己也拉过一张竹椅坐下。

狄公环视整个楼阁,见后墙上挂着许多戈矛弓箭,正中是一幅帛画,画的是一位英武的将军戎装策马从阵上归来。墙角的大床上铺着一张虎皮,整齐地堆着两百年前的一副鍪盔金甲。

何朋笑道:“家曾祖酷好打猎,当年这运河两岸还是一片林木葱郁的野树林,舍下只是一个狩猎的茅篷。往事如烟,不堪回首,高岸变深谷,深谷成丘陵。而今普天之下都是大唐的疆土,海内百姓都是大唐的臣民。祖上传下的爵位被削,食邑也丢了,我三代将门之后连佩一柄腰刀都不被允许。哈哈!这柳园成了我何家唯一的产业。不承祖业,何必哀伤?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饮酒、打猎成了我的嗜好。天意高深,何必苦苦猜测?关东来的大小文武百官挤满了长安城,我只好天天龟缩在这柳园内品茶、打盹,有时也去对面侯爷府上吃盅酒。叶侯爷虽也被抄没了庄园、食邑,但比我有钱,天天搂着女人寻欢作乐,我则还是喜欢到乡间去打獐子、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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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梅亮呢?你平时也与梅亮有来往吗?”狄公插话说。

“梅亮虽也是关内世家,但晋绅抱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却恬不知耻,专一攀附官府,阿谀逢迎,生财有道,成了巨富。究竟苍天有眼,他跌死在楼梯下,天日昭昭,分毫不爽。”说罢又偷眼瞥了狄公一下。

狄公有些不悦,又问:“何相公适才说叶奎林天天寻欢作乐,你可知道近十天来常去叶府的歌妓叫什么名字吗?外面已经流言纷纷了。”

何朋脸色阴郁,答道:“狄老爷指的莫非是珊瑚小姐?不知外面流言是如何说她的?我见过她一两回,她的歌舞如瑶台广寒的天仙一般,人模样也俊俏风流,就是昔日圣上的教坊司里也挑不出能比得上的。”

“何相公可知道这珊瑚小姐是哪个行院的班头?”陶甘问道。

“叶奎林偏这一项不肯吐露——他不许我单独同他们闲聊。”

“他们?你指的是还有个拉皮条的?”

“我只见过一面,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两个肩膀高低不一,背脊好像有点驼,但鼓打得很好。”

“何相公,今夜对岸叶府里出了点乱子,你站在这窗户前望去时,见到有什么异样吗?叶府那沿河的枕流阁长廊,从这里望去可尽收眼底啊!”狄公开始旁敲侧击。

何朋摇摇头,回答说:“我今夜喝了些闷酒,很早就关上窗户,没仔细看对面的动静,记得对面长廊里一片漆黑。”

狄公说:“珊瑚今夜去了叶府,长廊里出了事!”

何朋一惊,急忙问:“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叶奎林被人杀了。”狄公平静地说,两眼紧紧盯着何朋。

何朋顿时跳了起来,惶惑地叫道:“叶侯爷被人杀了?苍天在上!他也死了!”突然,他用恐惧的目光盯着狄公,问道:“他的眼睛怎么样?”

狄公微微一怔,转而平静地回答:“他的左眼珠掉出了眼窝。”

何朋的脸变得灰白,牙齿格格作响,满头大汗淋漓。

狄公说:“何相公是信了那童谣吧?你觉得是谁杀了叶奎林?”

何朋摇摇头,神情木然。

狄公从衣袖里取出那枚嵌红玉石的耳环给何朋看,问道:“你知道这首饰是谁的吗?”

“是珊瑚小姐的!老爷,我一眼就认出这耳环是珊瑚的。珊瑚这小狐媚子,每日见了我,歌舞就格外卖力,像是专门对我献殷勤,百般妖娆,十分惹人怜爱。背地里还几次对我暗送秋波。有一天,那个打鼓的偷偷给我递了一张信纸,信上说她恨透了叶侯爷,求我帮她逃离虎口。我想在这种事上,我必须见义勇为,不能袖手旁观,让女子笑话。如今叶侯爷既然已经死了,我说说也无妨。叶侯爷有虐待女子的恶习,他那根鞭子曾抽死过侍婢和妓女。珊瑚这小狐媚子虽然步步小心、时时防备,但叶侯爷看她跳舞时那垂涎三尺的馋相、卑鄙的目光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人不由为珊瑚捏一把汗。”

“叶奎林知道你被珊瑚迷住了吗?”狄公问。

“哈哈!迷住了?可以这么说。每回见到她,我都如痴如醉,魂不守舍。三天见不到她,就心神恍惚、呆呆发愣、茶饭不思——不管老爷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叶奎林当然知道其中的内情,他早就看出珊瑚钟情于我。这家伙先是几次对我闭门不纳,不让我进叶府,后来竟想出个花招:入夜后,他把枕流阁长廊的竹帘全放下,将长廊里的灯烛点得通明,再让珊瑚站在绣榻上跳舞——跳那些令人不适的舞,故意让我只见影子不见人,消遣我、嘲弄我。这家伙真是卑鄙邪恶,令人发指!我好几次想一箭射穿那竹帘,无奈师出无名,也只好忍气吞声。”何朋说着长长吁了口气,又用拳头捶着膝盖。

狄公又问:“珊瑚每次来跳舞时,叶奎林允许什么人进长廊?”

“只有卢大夫可以自由进出。卢大夫和他狼狈为奸,也是个龌龊的登徒子,听说还为侯爷调配过滋补的药剂。”何朋生气地说。

狄公沉吟不语,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慢慢扇着,半晌忽然说道:“何相公,贵宅柳园是依照瓷器上一种叫‘柳园图’的图案设计建造的吧?”

何朋的眼睛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柳园图?”

“嗯!”狄公微笑着点点头。

“老爷猜错了,恰恰相反,正是敝园为瓷器绘匠提供了那图案的原型。”

狄公一怔,与陶甘快速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说道:“如此说来,何相公一定能讲述柳园图中人物故事的原委。我听说过各种传说,人们说这柳园里住着一个年老的富翁,他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儿……”

“老爷千万别信这些市井编造的故事,我家从不谈论这柳园,更不会证实柳园图那些无稽之谈。唉,事实的真相并不光彩,说来也是我们家的一桩家丑。老爷如果感兴趣,我不妨说给您听听,就当今夜助个茶兴、解解闷,出了柳园门,千万别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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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拍手称好,他见何朋眼中闪过一种异样的光芒,那光芒中透着对昔日荣耀的沉湎、忏悔和无可奈何的伤感。

“柳园的故事要追溯到我的曾祖父。那时天下刚安定,大唐初立,十八路英雄纷纷隐退,关中长安的大族世家臣服新朝,被剥夺了爵位、食邑、奴仆、良田。曾祖父身为将帅,勇冠三军,辞官后便日日在家自娱自乐,消磨晚年。那时他虽失去了朝中权位,手里还不缺钱财挥霍。曾祖父花了六千两银子买下一个叫‘蓝宝石’的歌伎,他的晚年全部精神情趣都倾注在蓝宝石身上,两人百般恩爱、形影不离。他为蓝宝石扩建了这幢别馆。蓝宝石原姓柳,且曾祖父见她纤腰如柳条般袅娜,便沿河遍植柳树,添筑了几处楼台亭阁,并亲自题写园邸为‘柳园’,如今大门匾额上的‘柳园’二字就是曾祖父的亲笔。

“老人对蓝宝石可谓捧出一片真心,金银绸缎、山珍海味自不必说,但凡蓝宝石开口,有求必应,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也恨不得搭梯去摘,只盼蓝宝石笑颜常驻。无奈蓝宝石终究是性情不定的女子,她渐渐厌倦了柳园的生活,先是长吁短叹、暗中流泪,继而态度冷淡、脸色难看,最后竟与梅家一个公子私恋,缠绵一阵后,便打算私奔。柳园里那小石桥的东头有一座水亭,一天深夜,梅公子偷偷在水亭边停了一叶小舟。他打听到曾祖父在康平侯家赴宴,便约定蓝宝石在石桥上等候,一起远走高飞。

“蓝宝石裹卷了金银细软刚下楼,正好被回府的曾祖父撞见,她便拼命向石桥逃去。梅公子早在桥上等候,见蓝宝石慌张跑来,知道有人追赶,便拉着她奔下水亭,跳上小舟匆匆解缆。曾祖父在月光下见是梅公子勾引,一气之下昏厥在桥上。那叶小舟载着梅公子和蓝宝石悠悠离去,听说在康靖侯府上躲避了一阵,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何朋一双忧郁的眼睛凝视着窗外的夜空,停顿半晌,拭了拭额上渗出的汗珠,又继续说:“老人从此瘫痪在床,再也没起来过。每天只需人扶着他坐在椅子上,他就默默地望着柳树荫里的石桥发呆,全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双充满悔恨和幽愤的眼睛不时淌下热泪——这样的日子竟熬了六年!六年里,老人没有一天不幻想蓝宝石突然归来。”

何朋的脸抽搐着,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与曾祖父一样的悔恨与幽愤。他紧握拳头,嘴唇发白,额上的皱纹深陷。沉吟许久,他才缓缓理了理前额垂下的花发,苦笑着说:“狄老爷或许已经厌烦了,翻陈年旧事只会徒增烦恼。来,喝茶,茶都凉了。总之,曾祖父的晚年够凄惨的。”他紧咬嘴唇,竭力抑制胸中翻涌的情绪。

“何相公尚未娶妻?”狄公问道。

何朋尴尬地点点头,苦笑道:“是的,我还没结婚。说来惭愧,人过四十,黄金年华已如东流之水,一去不返。我看得很通透,也算是看破红尘了。再说,梅亮死了,叶奎林死了,我何朋的死期也不会远了。我们三家的荣枯盛衰是绑在一起的,我们三人的寿命也息息相关,童谣不是说‘白日悠悠不得寿’吗?”

陶甘向狄公使了个眼色,狄公见窗下的新月桥下已停着一顶官轿,便忙欠身道:“何相公,承蒙盛情款待,不知不觉已逗留许久,十分打扰,下官告辞了。”

何朋意犹未尽,有些尴尬,见狄公站起,也慌忙躬身施礼,秉烛送下楼阁。出柳园大门时,狄公感慨地说:“何相公,今夜我才真正听闻了柳园图的来历——何相公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