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老爷接着说:“事情很清楚了,柯兴元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还不能确定。本县认为他的死必有隐情,而且我对你所说的‘死者碰破头’的说法很不满意——这太没根据了。所以在这些疑点查清之前,柯兴元的死不能以自杀备案。”
滕侃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潘师爷将绣着獬豸图案的帷幕拉到一边,滕县令穿过厅堂,踱步退回内衙。
衙役开始驱赶挤在廊庑上的围观人群,狄公和乔泰也随着人流走出县衙。
狄公说:“滕侃断案还挺有见地。我现在不明白,冷虔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定柯兴元是自杀?还有柯兴元进房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就让滕老爷自己绞尽脑汁去猜吧!现在我们该找家酒肆好好吃一顿了。”乔泰有些不耐烦地说。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三章
他们来到闹市中的一家大酒楼,高高的楼檐下挂着一排彩灯,灯上醒目地写着五个大字:“四海美味居”。翠绿的窗轩、朱红的栏栅,珠帘掀动时,阵阵炸葱的香味扑鼻而来。
狄公和乔泰在“四海美味居”点了好几道菜,喝了十来盅陈年好酒。酒足饭饱后,他们走出酒楼,专挑热闹的街市看新鲜,狄公尤其爱听售卖本地土产的坐贩们的叫卖声。
乔泰突然低声对狄公说:“留意,有人在跟踪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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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清楚了?”狄公警觉地问。
“虽没看仔细,但我对这勾当有特别的知觉,从没猜错过。我们不妨使个计策试探一下。”
他们闪到一个黑暗的门廊,环视四周,仔细察看街上的每个行人,却没发现谁在跟踪。乔泰仍不罢休:“准是个狡猾的老手。老爷,你先回客店,我设法混进前面那群乞儿中摸底,一定把那家伙揪到客店见你。”
狄公点头。他们挤过一群衣衫褴褛的乞儿,乔泰消失了,狄公则从拐角穿过小巷,走上热闹大街,快步回飞鹤旅店。
店小二端来茶和两支蜡烛。狄公坐下呷茶,暗自思忖:“这牟平县竟有人对我们如此感兴趣,几次跟踪,真不可思议。在蓬莱县有帮歹人想害我,他们怎么知道我在牟平?来此如此秘密,难道消息走漏,蓬莱歹人唆使这里同党算计我?”狄公捋着胡子苦苦思索。
门一响,乔泰闯进来,擦着额头汗珠,沮丧地说:“又让他溜了!老爷,那人正是今天刺探我们的独眼猴。我见他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像在寻人。我混在乞丐中,买酒假装喝,看清正要上前揪他时,他认出我,像兔子一样跑了,追都追不上。”
“真是个狡黠的家伙!”狄公悻悻地说,“但我不明白他盯着我们做什么,在蓬莱或别处你见过他吗?”
乔泰摇头:“若见过这丑模样,我一辈子忘不了。他既死死缠住我们,说不定再出去还会撞上,下次我决不让他跑了!对了老爷,这里又出事了!一个女人被谋杀,滕老爷恐怕更头疼了。”
“你说什么?”狄公吃惊地问,“你又听见什么了?”
“谋杀,千真万确。到现在只有一个老乞丐和我知道。”乔泰得意地说。
狄公迫不及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得赶快通报滕县令。”
“我们当然要替滕老爷分忧。”乔泰倒了盅茶,慢慢说,“事情是这样的:独眼猴溜走后,我到小酒摊付钱,一个肮脏的老乞丐鬼祟地靠过来,问我是不是外乡人,我承认后,他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买不买首饰,说价钱便宜。我想看看,他就从衣袋里拿出一副漂亮耳环和两只金手镯,说只卖一两银子,要立刻交钱。我知道是偷来的,正琢磨是带他来这儿还是送衙门。他看我犹豫,以为我怕赃物,就交底了:‘别害怕,这些东西是我从北门外沼泽地的女尸身上摘的,我是唯一知道这事的人。’”
“我让他讲发现女尸的经过。他说在沼泽边灌木丛有个藏身处,有时在那过夜。今晚去时,发现一具年轻女子尸体躺在沼泽里,穿红绣裙,半个身子藏在灌木丛下,匕首刺进胸膛,柄还露在胸前,确实死了。他在尸体上摸了半天没摸到钱,就拉下耳环、摘下手镯跑了。那地方晚上荒凉,少有人去,可能还没人发现。老乞丐说他们有行会,每个乞丐讨来或偷来的钱都得交给一个叫‘排军’的头目,再领自己的那份。他不甘心交首饰,想找外乡人私卖独吞,外乡人来去容易瞒过排军,风险小,他很怕排军……”
“老乞丐现在哪?别也让他溜了。”狄公问。
乔泰搔头,面露难色:“没溜掉。但那老家伙半饥不饱的样子太可怜,我盘问过,深信他与尸体无关。我看耳环上有干血迹,他说从尸体上摘的不是谎话。我知道,若把他送衙门,结局会怎样?公人会把他打得半死,就算不死,放出来‘排军’也不会放过他。所以我网开一面放了他,报知滕老爷时就说他逃了。”
狄公略带责备地瞅了乔泰一眼,却也不十分怪他:“你这做法有违衙司条规,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个穷愁的老乞丐不可能窜进贵妇人内宅,贵妇人也不会单身出门,出门坐轿前呼后拥。老乞丐说当时没其他人,也是实话,否则他不敢盗尸。那女子明显是在别处被杀,尸体被抬到沼泽地的。我不认为你放走乞丐有大错,但这种事大意疏忽会误事。现在我们去衙门报信,滕县令闻报会立即侦查,人命关天,不可延误。对了,把首饰给我看看。”
乔泰从衣袖取出耳环和金手镯放到桌上。狄公看了称赞,又拿在手中细细欣赏:耳环每只上都有银制莲花,绕着金丝,中间嵌六块红宝石;手镯纯金打制,状如环蛇,蛇眼睛是绿宝石,在烛光下隐隐有凶光。狄公把玩半天,捋着胡须陷入沉思。
乔泰等不及催促,狄公却把首饰放进自己衣袖:“乔泰,我们暂时不通报滕侃,看来为时尚早。”
乔泰惊异望着狄公,正要问,房门突然开了,独眼猴闪进来,神情激动:“他们来追你们了,比我想的还早!别去衙门干蠢事了!缉捕已到旅店,在客堂打听你们的房间呢!别慌张,我帮你们逃跑,跟我来!”
乔泰正要大骂,狄公制止了他。犹豫片刻,狄公对独眼猴说:“你带路!”
他们出了房门,独眼猴迅速拉他们进狭窄走廊。他对客店布局很熟悉,带他们拐入漆黑发霉的过道,打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来到小巷。他们在垃圾堆中择路,绕过客店厨房后门,窜进隔壁大酒楼的后门,从闹哄哄的店堂出大门,在大街小巷转了几个弯,狄公他们早已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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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一条荒凉僻静的小街,独眼猴停下,指着街尽头唯一透光的窗户说:“那是凤凰酒店,你们在那住最安全。告诉排军,是坤山送你们来的——以后还会见面。”
到这时,狄公和乔泰才知道这个行动诡秘的独眼猴名叫坤山。坤山转过身,从乔泰身前擦过,几步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四章
乔泰忍不住愤愤地说:“老爷,我实在搞不懂您到底想做什么。那个贼头贼脑的坤山,您怎么能信他胡说八道呢?别听这凤凰酒店名字像诗一样好听,它肯定是那些奸邪偷盗之徒聚集的地方。放着好好的‘飞鹤旅店’不住,偏要管别人的闲事,您明天还去不去游览山水名胜了?”
狄公平静地说:“你别这么急躁。这凤凰酒店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但和他们打打交道,就能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对我们感兴趣。如果发现这个坤山和那个‘排军’都卷入了这一连串的阴谋,那他们正好就是我现在要找的人。现在,我们就先装作是坤山想象中的那种角色,假扮成盗贼。退一步说,就算情况有变,我们也能用手段冲杀出去,对吧?”
乔泰无可奈何,咧嘴表示服从。
他们走到凤凰酒店,这是一幢木结构的二层楼房,因为年代久远,房子已经有些歪斜了。从透出亮光的窗户里,传来粗俗的说话声。
乔泰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谁啊?”
“我们是来找排军的!”乔泰高声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把他们引过低矮的店堂。店堂里散发着臭味、霉味和劣质酒的酸味,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挂在那里,灯光昏暗。开门的人是这家酒店的酒保,他走到柜台里,沉着脸上下打量了狄公和乔泰一番,说道:“掌柜的还没回来。”
“我们坐着等他。”狄公说着,挑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坐下。乔泰拉过一把椅子,坐到狄公对面,然后大声喊道:“来两杯最好的酒!”
店堂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四个赌棍抬头看了看狄公他们,又埋头继续赌钱。柜台旁站着一个妖冶的年轻女子,她用傲慢又放荡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她穿着一条玄色罗裙,腰间系着红丝绦,上面是一件宽绰的水绿轻绉衫,衫钮儿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杏红抹胸,头上插着一朵枯萎的红玫瑰。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开始和旁边的一个后生低声耳语。这个后生面孔漂亮,但眼神轻浮。只见他猛地把那女子推开,扭过头去兴致勃勃地看那四个人赌博。赌桌上吆喝声、狂笑声、骂人的脏话和大木碗里骰子滚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酒保端来两杯酒,放到狄公桌上,粗暴地说:“六个铜钱!”
狄公慢吞吞地掏出四个铜钱放在桌上,轻声说:“一杯酒最多只值两个铜钱。”
“不想喝就给我走!”酒保更无礼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无赖!”乔泰忍不住骂道。
狄公制止了乔泰,又摸出两个铜钱。酒保接过钱,讪讪地走了。
突然,那个看赌的后生和一个秃头赌棍吵了起来。只见后生举起拳头朝秃子奔去,可他还没靠近秃子,肚子就被秃子狠狠踢了一脚,疼得他摇晃着倒退了几步,靠在柜台上直喘气。四个赌棍大声哄笑起来。
柜台边的女子惊叫一声,扑向后生,赶忙扶住他。后生脸色惨白,她抓住后生的袖子,低声说了些什么。
“不用管我,你这个臭女人!”后生气喘吁吁地骂道。
女子还想说什么,后生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她急忙跑进柜台里,用袖子挡住脸,失声哭了起来。
后生缓过神来,突然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尖刀。说时迟那时快,酒保见状一把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拧,尖刀“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兔崽子,掌柜的明说不许动刀,你不知道吗?”酒保冷冷地说。
秃子早已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刀,一把揪住后生的衣领,又是狠狠一巴掌,后生顿时满脸是血。
秃子洋洋得意地说:“今天是你先想着动刀子,额头上还想再吃一刀吗?我不跟你这兔崽子计较,别人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时,门口传来两声重重的敲门声。
“掌柜的回来啦!”秃子说着,赶紧去开门。
一个腰粗腿圆的黑胖大汉走了进来。他脸盘又大又粗糙,半脸的络腮胡子乱蓬蓬的,又短又硬,像把用旧的鬃刷。头发用一块布包扎着,上身穿着短褡褂,露出胸口茸茸的毛和胳膊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他没理会秃子的问候,径直走向柜台,眼睛都没看众人一下。
“来一大碗酒,从我的酒坛里舀!”他吩咐酒保,“刚才在外面遇到点麻烦,差点出事!唉,到处都是衙门派出的细作。”
酒保赶忙捧上酒碗。排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对那女子嚷道:“别在那儿哭哭啼啼的,小东西!”又吩咐酒保:“也舀一碗给她,怪可怜见的!”他的目光落到正在擦脸上血迹的后生身上,问道:“秀才,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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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子抢先告状:“他今天竟朝我动刀子!”秀才胆怯地走向排军。排军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动刀子?好啊,把你的本事都亮出来让我看看。”说着拔出一柄闪闪发光的短剑,左手一把抓住秀才的衣领。
那女子不知从哪奔出来,“扑通”跪倒在排军面前哭喊:“饶了他这一次吧!我求求你!”排军愣了一下,松开手,摇了摇肩膀正要说话,猛然看见窗下桌边坐着两个陌生人,赶紧推开秀才,扔掉短剑,上前几步大声问:“老天!这个长胡子是谁?”秀才献媚地说:“是过路的客人,坐了好一会儿了。”
排军走近狄公厉声问:“你们从哪儿来?”狄公答道:“我们也遇到点麻烦,是坤山送我们来的。”排军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们一番,拉过椅子坐下:“我对坤山不太了解,说说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狄公说:“我和伙伴都是本分生意人,一路上规规矩矩。今早山路上遇到个客商,我们说了几句吉利话,他笑嘻嘻捧出十两银子给我们,然后躺在路边休息。我们拿银子刚要进城,那客商醒了变卦,大发脾气跑到衙门告我们抢钱,官府派人来抓,坤山知道后就带我们到了这里——不过是场误会,都怪那客商醒得太早。”
这番话是强盗行话,实际意思是:他们在山路抢了客商十两银子并将其打倒,刚要走客商就醒了。排军听罢咧嘴一笑,又怀疑地问:“你留着大胡子,说话却像私塾先生?”
乔泰急忙接话:“留胡子是为了讨好上司。沈先生以前在衙门当差,因钱财误会才提前辞职。掌柜的以前莫不是也吃公门饭,盘问得这么紧?”排军老大不高兴:“这几句必须问清楚!我从没在衙门干过,正经是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的队正,正九品,人称刘排军,记好了!坤山是你们老相识?”
狄公答:“今天第一次见,官府抓人时他碰巧在那儿。”排军回头吩咐:“拿酒来!我要跟两位先生好好聊聊。”酒保搬来酒坛、端上几道菜,还凑着狄公陪笑。
排军问:“你们以前在哪儿混?”狄公答:“蓬莱,但不想呆了。”排军大声说:“有道理!听说那儿新来的狄县令很厉害,心狠手辣,前几天刚杀了我一个朋友!”狄公接话:“所以我们急着离开,以前总跟‘屠夫’混,住在北门他的客店里。”
排军一拳捶在桌上:“怎么不早说?坤山那杂种根本比不上屠夫!屠夫是条好汉,就是脾气暴爱动刀子,我劝过他上百次动刀没好结果,可他偏偏……”(注:“屠夫”在蓬莱杀人,狄公七天前离蓬莱时将其斩首。)
狄公问:“坤山是你们行会兄弟?”排军答:“不是,他单干,虽说做得不错,但终究是小人。你们是屠夫的朋友,我很高兴!去丢一贯铜钱在银罐里,以后就是新兄弟。”狄公和乔泰各掏出一贯钱,排军让秃子放进银罐。
狄公说:“打算在这儿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走。”排军应道:“不急,尽管住!哦,忘了介绍,”他向女子喊道:“艳香,过来见见客人。”女子走到桌边,排军说:“这是我们女管家艳香,秃子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们花钱不分,艳香也一样。我手下有七十多个弟兄,麻烦的是他们每隔一晚来结账,这里没人识字,我只能用横竖划叉算。秀才虽能帮忙,但其他人不信他。我看你正合适,抽半成利,自己弄来的钱不用上缴,这买卖怎样?”
狄公说:“钱是不错,但我喜欢自由走动,图个消息灵通。刘掌柜,听说这儿又发生谋杀了?”排军推开艳香,紧张地问:“谋杀?哪儿出事了?”狄公说:“街上听说有钱人家太太被杀,尸身扔在北门外沼泽地。我和伙伴虽干些营生,但绝不杀人——杀人总惹麻烦,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杀人。”
排军怒吼:“秃子!附近有女人被杀,你怎么不报告?是谁干的?”秃子赌誓:“大哥,我真不知道,也没听人说过。”狄公建议:“我想去看看真假,派个弟兄从僻静街道带我去。别忘了我干过缉捕,验尸是行家,或许能查出凶手。”
排军手托满是皱纹的前额,阴郁地望着酒杯,犹豫半晌抬头说:“好,你带秀才去!——嘿,秀才,跟胡子哥走一趟!”狄公转身对乔泰说:“伙计,你留在这儿,我们一起出去容易惹麻烦。”乔泰愤愤地应了声,捧起酒坛往杯里倒酒。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五章
秀才领着狄公沿着僻静的街巷向北门走去。
“白天那沼泽地里人多吗?”狄公问道。
秀才回答:“很多,天一亮就人来人往,农夫挑菜进城都得经过那里。不过一到晚上就冷清了,加上那地方常闹鬼,很少有人去。”
“为什么不把沼泽地填平呢?”
“四年前这里发生地震,北门房屋全塌了,接着又起火,烧成废墟。后来想重建时发现地面下沉,比河面还低,周围全是污水塘和杂草,没法建房,就一直荒着。”
小主,
狄公点点头,想起多温泉的地方常伴随地震。此时万籁俱寂,明月当空,街巷灯火皆熄。
秀才突然说:“我打算离开排军那帮人了。”
“现在就走?”狄公含糊应道。
“当然!”秀才扬起眉毛,“你看得出我和那些痞子、乞丐不是一路人。我父亲是县学助教,我也中了秀才功名。逃离家庭是想干一番事业,但排军、秃子他们整天偷鸡摸狗、沿街乞讨,还总嘲笑辱骂我。我读了些书,懒得跟他们计较,但终究走不到一起。”
狄公点点头。
“你和你伙伴不一样,”秀才若有所思地继续说,“我敢说你们杀过人。你说不喜欢杀人,不过是听酒保说排军不杀人、也反对杀人才这么说。原谅我直言,这都是我根据事实推断的。”
“还有多远?”狄公没理会他的猜测。
“穿过前面这条街就到了,这街通衙门后院的死胡同,能看到很多坍塌的房子。对了,你在衙门当差时,常折磨女人吗?”
“快走!”狄公催促道。
秀才仍喋喋不休:“你知道很多女人喜欢我,但我讨厌她们。那些讨厌的人!当你用烧红的烙铁烫她们,或是用夹棍夹她们手指时,她们是不是像杀猪一样惨叫?是失声尖叫,还是嚎啕大哭?”
狄公突然抓住秀才的胳膊,铁钳般的手指猛地一捏,秀才痛得哭了出来:“你欺负弱小!”他用另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胳膊抽泣。
“你提了个有趣的问题,”狄公语气缓和下来,“现在你自己已经回答了。”
两人不再说话,从倒塌的破房子间择路而行,很快来到一片潮湿的开阔地。灰蒙蒙的雾气低低笼罩着连片的小树和灌木丛,远处隐约可见北门的城墙和门楼。
“这就是你要找的沼泽地了。”秀才闷闷地说。
沼泽地一片死寂,不见人影,只有远处灌木丛中偶尔传来水鸟的怪叫。狄公沿着泥泞小路走向沼泽深处,仔细搜索低矮的灌木丛。忽然,他看见前方十来步远的树丛下闪过一团红光,便飞快跑过去,靴子在烂泥里“呱唧呱唧”作响。
拨开树丛,果然有一具女尸躺在那里。尸体用一条金线掐花的猩红色绣被包裹着,但显然被人翻动过。狄公俯下身细看死者的脸:女子约二十五岁,杏脸柳眉,皮肤细腻白净,十分妩媚。她面色平静安详,毫无痛苦之色,一头浓密的黑发被一根棉线绳胡乱束在脑后,露出晶莹的耳垂——耳垂已被撕破,凝着几点血迹。
狄公掀开绣被又迅速盖上,对秀才说:“你到路口望风,看见人影就吹哨。”
秀才走后,狄公再次掀开绣被:女子全身赤裸,一把匕首深深插在左胸,只露着刀柄,柄四周有一圈干血迹。这刀柄金银雕镂、镶嵌宝石,虽年代久远颜色发黑,狄公仍认出是件价值不菲的古董。看来老乞丐不识货,只偷走了耳环和手镯。他触摸女子胸部,感觉粘湿,提起手臂发现还能弯曲,尚未僵硬——她很可能是白天遇害的。她面色安详、头发蓬乱、赤身赤脚,这些迹象表明她遇害时正在床上熟睡,凶手杀人后才匆忙扎起她的头发,用绣被裹住尸体移到此处。
狄公推开头顶树枝,让月光照亮尸体。根据多年缉查经验,他发现女子曾遭受侵犯。他起身用绣被重新裹好尸体,又将其挪到更隐蔽的树丛下,避免被路人轻易发现,随后回身去找秀才。
秀才正弓着腰坐在大石头上揉胳膊,狄公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倒塌的房子里搜查一下。”
秀才哀求道:“我一个人待着害怕,地震和大火时这里死了很多人,都说阴魂不散会闹鬼。”
狄公笑道:“不碍事,我有办法。”说着绕着秀才坐的石头不紧不慢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这是我从崂山老道那学的禁魔真咒,现在任何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身!”
秀才将信将疑地坐下。狄公迅速穿过瓦砾场,向后街走去。拐弯处看见了午后和乔泰喝茶的茶馆,再走半截胡同,便来到县衙后院的角门,急忙敲了敲门。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六章
门很快就开了。老管家一见狄公,就像见到救星一样高兴,说道:“老爷派人去客店找了您好几次,还留下了口信。沈先生,老爷一直在等您。”他将狄公领到滕侃的内衙书斋。滕侃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银烛台上的两支大蜡烛照在他消瘦干瘪的脸上,显得疲惫不堪。老管家在他耳边轻声禀报:“老爷,沈先生到了。”
滕侃立刻从朦胧中站起来,绕过书桌,赶忙上前与狄公见礼,老管家随即退下。滕侃长长地舒了口气,开口道:“谢天谢地,您总算来了!请坐请坐。狄年兄见笑了,我此刻正陷入困扰,一整天如坐针毡,急需您的帮助。”
两人在茶几旁坐定,狄公说:“我猜您的困扰或许与夫人有关,她大概被人谋害了吧?”滕侃闻言大吃一惊,声音颤抖地问:“您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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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让我把知道的告诉您,然后您再讲发生了什么事。”狄公说道,滕侃点点头,双手颤抖着捧起茶盅想喝,却失手泼在了光亮的云石茶几上。
狄公接着说:“今天午后我来拜访时,立刻注意到您身体不适、心情烦躁。后来问潘总管您得了什么病,他说您早上还好好的,我就明白您一定是在我来之前,很可能是中午,受到了沉重打击。我记得管家问起夫人时,您说中午休息时她接到姐姐口信去了乡下庄子,但管家说她房门锁着,这就令人费解:夫人离开为何要锁门?她走后侍婢要整理房间,您又为何阻拦?管家还说夫人房里的大花瓶打碎了,您却无动于衷,可潘总管告诉我那是您最珍爱的宝物。这说明发生了比打碎花瓶更严重的事,我断定午休时夫人房间一定出了意外,这事压在您心头,让您神情麻木、忧心忡忡。当时我作为客人不便多问,也就没深想。”
狄公呷了口茶,滕侃低头不语。狄公继续说:“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我得到一些首饰,是一个乞丐从女尸上偷的,尸体在北门外沼泽地。首饰中有副耳环,雕着银莲花,盘绕金丝、镶嵌宝石,装饰价值连城,远超银莲花本身,这银莲花定有特殊含义。我担心这耳环是夫人的,因为听说她叫银莲。虽然不能肯定城里没其他叫银莲的女人,但结合您焦虑的神情和夫人的神秘离去,我疑心其中有不祥之事。”
“我刚得出这个结论,您就派人到飞鹤旅店找我,我猜您是想商量此事。但我觉得见您前必须查更多线索,所以从客店后门离开,找人带我到沼泽地。检查尸体后,我确定她是贵妇人,赤身说明是在床上睡觉时遇害,很可能是午睡时。沼泽地离衙门后院近,我断定这具尸体就是夫人——她在房间午睡时被杀,天黑后被移到沼泽地。沼泽地晚上人少,您后院有个不显眼的角门,出去是行人少的后街,移尸时不易被发现。我说得对吗?”
“对!对!狄年兄果然料事如神,小弟我只是……”滕侃话没说完,狄公摆手打断:“在您进一步说之前,我先声明,会尽力帮您,但不能指望我徇私枉法。如果您想说明案情、摆出事实,我很欢迎,将来若需到大堂作证,我会引用您的话解释案情,助早日破案,您看如何?”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滕侃声音干涩平板,“这是桩可怕的案子,肯定会上报刺史大人。狄年兄请再坐片刻,让我把内情全告诉您,然后您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办法、提提建议,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现在我必须告诉您,杀死我妻子的正是我自己!”
“您为什么要杀夫人?”狄公暗自吃惊。滕侃往太师椅后一靠,沮丧地说:“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七十多年前的往事说起。”
“看您年纪不到四十,夫人可能也就二十五岁左右,为何要说七十年前的事呢?”狄公疑惑地问。
滕侃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年兄如果留意军事,应该听说过滕国尧的名字吧?”
“滕国尧?”狄公皱起眉头想了想,回答道,“嗯,好像有位将军叫滕国尧,十分骁勇善战。太宗皇帝讨伐西戎的一场大战中,他冲锋陷阵威名大震,朝廷重重嘉奖。但班师回朝时,他却突然辞去军职,因为……”狄公突然停住,吃惊地看向滕侃,“老天,那位滕将军莫非是你的祖父?”
滕侃点点头:“他是我的祖父。请允许我简略补充你刚才没说完的话——他突然退职,是因为一时精神狂乱杀了亲密的副将。尽管朝廷赦免其罪,但他必须辞去军职。”
书斋里一片寂静。半晌,滕侃又开口:“我父亲始终健康正常,我万万没想到祖父的病会隔代遗传!八年前我与银莲结婚,婚后相敬如宾,彼此推心置腹、忠贞不渝。我不喜交际,多半是因为银莲待我太好,我觉得世间少有这般恩爱夫妻。七年前某天,银莲发现我昏迷在地板上,急忙扶我到床上。我恢复知觉时,心头掠过奇怪的记忆——我从未如此兴奋,犹豫后还是告诉了银莲:昏迷时梦见自己残忍杀人,还扬扬得意。我意识到遗传性灾祸降临,祖父的幽灵搅乱了我的心。我坦白患上可怕的病,她年轻美丽,不该与疯子生活,便想写休书安排离婚。”
说到这里,滕侃双手掩面,悲声哽咽。狄公同情地望着这个心灵受创的人。他控制住情绪继续说:“银莲坚决拒绝离婚,说永远不离开我,更不会抛弃患病的我。她发誓会细心服侍,防止意外,还竭力否认隔代遗传的说法,说若我休妻她就自杀。最后我只得让步,你可知当时我有多痛苦。我们没有孩子,也决定不要孩子,从此对月赏花、吟诗作对,相互唱和度此一生。若你看出我甘居寂寞,想必也能理解缘由。”
狄公默默点头,听着这位不幸同行的伤心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滕侃继续道:“四年前我第二次发病,两年后第三次。第三次发病时我处于暴躁狂怒的不正常状态,银莲不得不给我灌汤药,生怕我出意外。她的忠贞是我唯一的安慰。我的病时好时坏,她常为此忧心。直到上个月发生一件怪事,让我失去了这最后的安慰,陷入绝望。”
小主,
滕侃停了停,手指向四扇高大的朱红漆屏:“就是它粉碎了我人生的希望,我从此失了魂魄,再也振作不起来。”他转过身凝视漆屏,半晌无言。闪烁的烛火照在雕镂精细的漆屏上,泛着奇妙的光辉。
滕侃闭了闭眼,用异常平静的声调说:“年兄请先仔细看看这四扇漆屏,我再给你讲讲它的故事——这故事的内容,我在睡梦中都能背出来。”
狄公起身走到漆屏前观赏:屏风共四扇,每扇都雕刻着精致图画,镶嵌着金银、翠玉、珍珠、玛瑙,显然是珍贵的古董。
滕侃的声音变了,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这四扇屏风和其他屏风一样刻画四季。左边第一扇是春天:一位年轻书生在虬蟠古松下伏案瞌睡,书童在一旁煮茶。书生梦见四位窈窕女子,爱上了其中最美的一个。
“第二扇是夏天,象征抱负成熟:书生长大成人,骑马进京赶考,书童挑着书担跟随在后。
“第三扇是秋天,象征收获:书生三榜高中做了大官,身穿朝服衣锦回乡。他抬头看见富贵人家楼阁上站着梦中的四位女子,想娶的那位也在其中。”
狄公跟着滕侃走到第四扇屏风前,好奇地观看。滕侃接着说:“第四扇是冬天,象征内省,也代表对成果的理解与安稳享受,画面体现婚姻美满和家庭幸福。”
狄公看到屏风上一对年轻夫妇在豪华厅堂里饮酒,他们身子紧偎,丈夫一只胳膊搂着妻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端着酒盅送到她嘴边。他看罢,没有言语。
滕侃说道:“我和银莲结婚不久,在京城一家古董铺发现了这套屏风。我越看越惊异——这四扇屏风的图画,恰恰对应我人生的四个阶段!在家乡念书时,我确实梦见过四位美丽女子;后来赴京赶考,果然中了进士;一日在京城骑马,正看见吴府尹家楼阁上站着梦中的四位女子;之后,我又恰好娶了吴府尹的二女儿银莲,她就是我梦中选定的最美女子。狄年兄,你说这巧不巧?当时我用一百两银子买下,它就成了我家最珍贵的财产。第二年我外放牟平,也把它带来了。多少次我和银莲坐在屏前欣赏,谈论我们奇妙的姻缘和忠贞的爱情。”
“上个月的一天,午饭后天气酷热,我让管家把湘妃竹榻放在漆屏前——这里常有凉风,躺着正对第四扇屏风,那对夫妇的缠绵画面能消解闷乏。就在这时,我惊奇地发现漆屏上的图案变了:画中男人正将一把匕首对着妻子的胸膛!”
狄公惊叫一声,俯身细看画面——现在他看清了,男人搂着妻子的左手里紧握着匕首,刀尖正对着她的心窝。他疑惑地摇摇头,回到椅子上坐下。
滕侃提高声音继续说:“我完全不知道图案是什么时候变的,只觉得头脑又开始狂乱浮躁。我猜想或许是打造屏风的工匠当初不小心把薄银片粘在了潮湿的红漆里,表面侵蚀后,就在这个不吉利的地方显露出来。但我很快发现,那银片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加得很笨拙,因为周围有细小的裂隙。”
狄公缓缓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所以唯一的结论是,我在一次精神狂乱时自己改了图案,而这种狂乱时的状态,我根本记不清了。第二个结论也很明显:我精神狂乱时,正计划杀害妻子。”滕侃激动地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迅速移开盯着屏风的目光,脸上满是痛苦,“这屏风死死缠住了我,让我不得安宁。从那以后,我多次梦见自己动手杀银莲,每次从这种窒息的恶梦中醒来都大汗淋漓。即使醒着,这种狂乱的冲动也不断困扰折磨我。我感到绝望,有了可怕的预兆。屏风让我整天提心吊胆、心神不宁,但我不能告诉银莲——她能忍受一切,却受不了我有这种可怕的念头,一旦发现,她会心碎的。”
“看来我们逃不过劫数,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今天我们在花园树荫下吃完午饭,我觉得空气闷热、心烦意乱,告诉银莲要到书斋休息,顺便翻阅早上公堂的审案记录。但书斋里也很热,我头痛难忍、心绪不宁,于是决定到银莲的房间休息……”
滕侃说着站起来,拉住狄公:“你跟我来,我指给你看。”他拿起一盏银烛台,两人走出书斋,穿过弯曲的走廊,来到过道口的一扇门前。
打开门,里面是银莲的化妆室:右首立着一张紫檀雕花大梳妆台,台上有一面擦亮的银镜;左首小门前放着一张竹榻;正中有一张紫檀雕花圆桌,滕侃说桌上原来放着后来被他打碎的大花瓶;左首小门外是花园,银莲的侍婢平日就在小门前的竹榻上睡觉,正对着一扇红漆房门,门里就是银莲的卧室。
滕侃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银钥匙,打开红漆房门,让门半开着,对狄公说:“今天中午我走进梳妆室时,侍婢正躺在竹榻上睡午觉。我走近卧室门时,门就像现在这样半开着,只见银莲光着身子脸朝里躺在床上。她头枕在弯曲的右臂上,美丽的长发蓬乱散开,像一块衬在双肩下的黑丝绒垫,头发还从床沿垂挂下来。我正要走近她,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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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梳妆室的地上,大花瓶的碎片散了一地,当时头痛欲裂、思绪混乱。我见丫环还在竹榻上打鼾,便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卧室。看到银莲还像刚才那样平静躺在床上时,我心里松了口气,头也不晕了。可走近床边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我的那柄古玩匕首已经插进了她的胸膛,她早已死了!”
滕侃双手掩面,身子靠着红漆房门,轻轻抽泣起来。
狄公走进卧房,观察那张铺着篾席的宽大床铺,发现靠枕头的地方有少许血迹。他抬头看墙,一束丝带吊着一个空刀鞘,旁边挂着一张古筝。卧房窗户厚厚地糊着白纸,窗下有一张茶几,两边各放一只圆凳,隅角里堆着四只朱红衣箱(每只装着一个季节的服装),旁边端正放着一个银柜。
狄公走到滕侃面前,轻轻问:“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回到书斋,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正当我挣扎着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时,管家来禀报说你拜访我了。”
“我来得真不是时候,”狄公深感懊悔,“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
“唉,当时我言语恍惚、举止失礼,还望年兄谅解。我们还是回书斋坐吧。”
两人重新在书斋茶几旁坐定。滕侃给狄公斟了茶,自己也慢慢呷了一口,咕咕漱了漱口又吞下,才说道:“你走后,我神志恢复了一些,公堂上那起离奇的案子也分散了我的忧虑。我明白这事后果严重,上司执法毫不含糊,必须立刻到州里向刺史大人投案,承认是杀害妻子的凶手。但我那可怜的银莲,她的尸身该如何处置呢?丫环几次要进卧房整理,管家总来问我要钥匙。我一时糊涂,趁衙里吃晚饭时溜进卧房,胡乱找了根线绳扎起她的头发,随手拿了条绣被包裹尸身,然后扛着她绕出后院角门,从后街穿过废墟,把可怜的银莲丢在了沼泽地里!”
“回来后,我才明白自己多愚蠢——我为什么不假装丢失了卧室钥匙,只说太太到乡下姐姐的庄子去了呢?这样谁也不会怀疑,等我自首后一切都好办。这时我想到了你,想到年兄查缉凶犯、审理案子的本领,于是派人到飞鹤旅店请你。他们说你不知去向,我只好留下口信,让你一回旅店就来我这儿,我一直在此恭候。谢天谢地,这么晚了你终于来了!狄年兄,现在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一边慢条斯理地捋着长胡须,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四扇漆屏。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对滕侃说:“我看你从现在起什么也不要做,至少暂时什么都别做。”
“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滕侃说,“我打算现在就给刺史大人写投案信,派驿使星夜送往登州,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见刺史——我觉得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狄公摆手表示反对。
“你必须沉住气,”他说,“我检查过尸体,也细看了案发现场。但我不认为我们掌握了所有事实,我需要找到你杀死太太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