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21到30

狄公问:“叶彬,你在窗外看见你妹妹浑身是血,怎么就断定她被杀了呢?”

叶彬老泪纵横,浑身颤抖着回答:“老爷,她……她的头没了!光着身子——”

公堂上鸦雀无声,廊庑下看审的人都惊愕地面面相觑。

狄公沉吟了片刻,看着叶彬痛苦的脸,淡淡地说:“接着说——你刚才说到去见里甲。”

“我们见到了里甲,把我妹妹被杀的事告诉了他。我还对他说我们准备撬门进去。里甲姓高,他说昨天中午,他亲眼看见潘丰手上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匆匆出城,说是有急事要离家几天。我们听了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把把潘丰揪回来,当场打他个半死,才能解恨。老爷,你说他那大皮囊里,不是我妹妹的头又能是什么呢?”

叶泰也忍不住说:“老爷,潘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已经潜逃在外,万望老爷为小民作主,把他捉拿归案!”

狄公问:“那个姓高的里甲现在在哪里?”

叶彬说:“他此刻正在出事的现场守着,没法脱身来公堂作证。他说那宅子要是不严加看守,案情可能会节外生枝。”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说:“一会儿我就带衙里的差官、仵作等人,跟你们兄弟去现场勘查。现在你先把潘丰的形貌特征详细报来,以便衙里画图备案。我马上下令关防、驿埠严加缉查,行文到本州所属各县,一起捉拿他。你们兄弟放心,估计这潘丰用不了两天就能抓获。”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洪参军低声说:“死者没有头,真是怪事。不知老爷怎么看?”

狄公说:“或许是卧房里太暗,叶彬眼神不好,没看清楚。估计是炕上的被子遮住了死者的头。一会儿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狄公的八人大轿早已在前厅外的庭院里备好。狄公和洪亮掀开轿帘上了轿。四名军健骑着高头大马在轿前喝道,陶甘、巡官及另外四名军健跟在轿后,一路往城南而去。路上的行人看见官府的仪仗,都纷纷躲避。街市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十分热闹,虽然这里是河朔边庭之地,却也有中原的兴盛景象。

过了将军庙,转了几个弯,市景渐渐荒凉起来,道路两旁白杨树萧萧作响,靠近南城城根一带人烟稀少,房屋大多是空宅。这里曾是北镇军驻戍时的军械库,如今早已废弃。军械库对面的一排宅院,原来是军需官的住宅,如今也搬进了不少平民住户——潘丰夫妇就是其中之一。

大轿在潘丰的宅院前停下,狄公和洪亮下了轿。高里甲上前恭敬地迎接,狄公赞许并嘉勉了他几句。

陶甘心中疑惑,忍不住问:“一个骨董商为什么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开店?我看这里就算开豆腐店都没什么生意,哪个有钱人会跑到这里来买骨董呢?”

狄公点点头,看着里甲,等他回答。

里甲说:“这地方虽然偏僻荒凉,但潘掌柜的生意大多是上门兜售,不需要主顾特意来这里选购。谈妥之后,他就上门送货。”

狄公点点头,让里甲引路走进宅院。

穿过前院,就看到一个小小院落,门口有一口井,井旁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歪脖子树。

里甲指着小小院落说:“老爷,您看,中间这间是潘掌柜夫妇的卧房,左边是他的店铺,店铺后面是厨房,右边这间是仓库,堆放些杂物,潘掌柜平时也囤放一些不值钱的骨董。叶彬兄弟去报案后,我就亲自守在这院落的门口,不让闲人进去。”

狄公等人走进潘丰夫妇的卧房。卧房不大,临窗有一个大炕,炕上凌乱地摊着一条厚棉被,棉被上仰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赤裸女尸。她的双手被捆在一起,两腿直挺挺地伸着。尸体果然没有头,脖颈被砍剁得参差不齐,血肉模糊。棉被和炕上也全是干凝的斑斑血迹。

狄公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打量起卧房的布置。他看到靠后墙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边堆着四只衣箱,分别写着“春、夏、秋、冬”的字样,看来是按季节存放衣服的。衣箱边的墙角有一张小小的方漆几,漆几旁放着两只木凳。狄公发现,那漆几上的漆在没干的时候被人碰过了。

小主,

狄公的视线又回到那具尸体上,突然问道:“我没看到死者留下的任何衣服——衣裙鞋袜一件都没有。陶甘,你去打开那些衣箱看看。”

陶甘用一只木凳垫脚,打开最上面的那只衣箱,翻了几翻,说:“这里面除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春季服装,没见到死人身上剥下的衣服。”

狄公说:“把四只衣箱都打开看看。洪亮,你去帮陶甘一下。”

洪亮上前帮陶甘把衣箱全搬下来,一一打开搜寻,仍然没找到刚才脱下的衣衫裙袄。正当大家疑惑不解时,陶甘突然叫了一声,说:“老爷您看!我在第二只衣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些首饰:一副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六枚金发夹。”

狄公说:“潘丰是骨董商,自然也做珠宝首饰生意,有这些东西很正常。你先把它们放回原处,我们要查封这房子。陶甘,我现在最想找的是尸体身上原来穿的衣服,不是这些首饰。你和洪亮把衣箱按原样叠放好,然后跟我去仓库看看。”

狄公、洪亮、陶甘三人走进仓库,只见地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纸盒。

狄公说:“陶甘,你就在这里仔细检查所有箱盒,别忘了,除了找衣服,还要找那颗人头!我和洪亮去隔壁店铺看看。”

一道简陋的柜台把店铺分成两半,柜台后有三层搁板,上面放着各种瓷器、玉器,最高一层放着一函函书帙,都盖着厚厚的尘土。店铺角落里堆着许多泥塑木雕的菩萨、石鼓铁鼎等粗笨物品。

狄公拉开柜台抽屉,看到几本旧账册旁边有一大堆碎银和铜钱。

“洪亮,潘丰是在非常惊慌的情况下匆忙离家的,你看他既没拿首饰,也没来得及带这些碎银。”

洪参军若有所思,不停点头。

他们又仔细搜查了厨房,没发现异常。刚要去仓库,正好碰到陶甘从仓库出来。

陶甘说:“老爷,我把仓库里每个箱盒都翻遍了,全是铜炉铁瓦之类的东西,还藏着不少墓葬里的古砖。仓库里又阴又潮,积满了尘土,看来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狄公默默捋着大胡子,心里暗暗疑惑。

巡官、里甲和叶氏兄弟都在前院门外等着。

狄公走出前院,命令巡官:“你派两名番役用挠钩在这井里好好打捞,再跟着里甲去借一副担架,把这女尸抬回衙门。最后封了这宅院,留两名番役看守,没有命令不准撤离。如果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不管是谁,都抓起来押到衙门。”

狄公转眼对叶氏兄弟说:“你们的妹妹确实被人残忍杀害了,可惜还没找到她的头颅。”

叶彬声音嘶哑地喊道:“肯定是潘丰那恶魔带走了,他怕官府认出我妹妹的面目。高先生亲眼见他提着个大皮囊匆匆出城,大皮囊里圆鼓鼓的不是人头是什么?”

狄公让里甲:“你如实把昨天见到潘丰的情景详细说一遍。”

里甲干咳一声,回答:“昨天中午我在街上碰到潘掌柜,就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他心不在焉,脚步都没停,只朝西门急走,嘴里好像咕哝着说要离城几天。我见他没穿皮袍,脸上冻得通红,右手上提着一个大皮囊,里面鼓鼓囊囊像是个圆圆的东西。”

狄公问叶彬:“你妹妹说过潘丰虐待她吗?”

叶彬回答:“实话告诉您,我妹妹和妹婿一向相处和睦,从没吵过架。潘丰中年丧妻,两年前才娶了我妹妹续弦,所以年纪比我妹妹大不少。他早先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现在京城谋生。人毕竟到了晚年,早显露出衰老之态,身体也常生病。我过去一直觉得他老实可靠,谁知竟是个杀人凶手,瞒了我这么久。”

“我可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了!妹妹常跟我说潘丰老是折磨她、打她!”叶泰忍不住插嘴。

叶彬吃惊地问叶泰:“你怎么一直没跟我说?我还以为他们夫妇很恩爱呢。”

“我不想让哥哥伤心,所以一直瞒着。”叶泰说,“这次要是抓住他,绝不轻饶。”

狄公问叶泰:“今天早上你为什么去你妹妹家?”

叶泰犹豫了一下,回答:“我平时没事就去看望他们,没什么要紧事。”

狄公说:“好吧!现在我们一起回衙门,等听了仵作的验尸结果,再上公堂仔细审议。”

狄公的大轿停在“济生堂”生药铺前,他吩咐随从在外面等候,亲自进去见郭掌柜。郭掌柜是州城里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自己开着这家生药铺,衙里有验伤、验尸的事,他就兼任仵作,所以狄公特意亲自来请。

狄公推门进了“济生堂”,闻到一股生药特有的香味。郭掌柜正挽起袖子用铡刀切削一支人参,他约摸四十岁左右,背已驼,两鬓花白,身高不满四尺,肩膀却很宽阔,浓眉下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郭掌柜一见狄公走进店堂,赶紧放下铡刀,掸了掸身上的药末,搓了搓手,鞠躬施礼说:“狄老爷大驾光临,小民没及时迎接,怠慢了您,还请原谅。”

小主,

狄公说:“下官特意来请郭掌柜屈尊去衙门帮忙验尸。掌柜可能已经听说了,南城有个女子被坏人杀害,人头还被带走了,案情有些奇怪。”

郭掌柜答应了,把手中的人参小心收藏进药橱并锁好。

狄公好奇地问:“掌柜刚才手里拿的是人参吗?”

郭掌柜笑道:“老爷猜对了,这人参俗名叫别直,只长在城外药师山的悬崖峭壁下,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长成,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最能卖高价。这支是我妻子昨天亲自上山挖的,足足有二两重,确实名贵,所以舍不得卖,想自己用。现在是腊月,正是进补的时候,所以切了准备给妻子煎汤喝。”

狄公频频点头,十分赞赏他们夫妇间的恩爱。

郭掌柜解下围裙,正要随狄公出店铺,忽见一只小白猫一瘸一拐地爬到他脚下,缠着他低声呜咽。郭掌柜弯腰小心地抱起它。

“老爷,这小白猫折了腿,是我从街上抱回来的,哪天有空想去请蓝大魁师父帮忙接骨。”

狄公说:“我常听衙里的亲随说,这蓝大魁是北州最有名的角抵大师,河北道几次角力擂台赛都是他夺冠,真是一方英雄。”

郭掌柜说:“蓝大魁师父不仅体格雄伟、相貌堂堂,人品也非常正直。他不近女色,守身如玉,所以四方仰慕,深受大家敬爱。”

他说着把小白猫放下地。这时帷帘一动,走进一个身材修长的艳丽女子,风姿翩翩,手上端着茶盘,脚后跟着四只大白猫。她向狄公道了万福,敬上一盅香茶,狄公认出是郭夫人。郭夫人是州衙女牢的典狱,平时对狄公也很敬畏。狄公平时很少留意她,今天突然发现她眉如青山,眼如秋水,肌肤雪白,体态婀娜,别有一番迷人的气质。

狄公拱手施礼说:“下官不止一次听衙吏说郭夫人把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条,没想到在家还是郭掌柜的贤内助。”

郭夫人回答:“狄老爷过奖了。其实州衙女牢平时很少关犯人,北镇军遣散的那批营妓被老爷妥善安置后,女牢几乎常常空着。说来也是狄老爷治理有方,所以地方安宁,坏人收敛,百姓安居乐业,虽是塞北之地,也不比中原的礼乐风化、繁荣富庶差。”

狄公听了,心中更添敬意,郭夫人不仅端庄矜持,说话也很有水平。郭夫人回房取出一件貂皮大氅给郭掌柜披上,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狄公一边喝着香气浓郁的茉莉花茶,一边想起自己的妻妾,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郭掌柜又戴上一顶大皮帽,就随狄公出了“济生堂”,官轿正在大门口等候。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三章

狄公回到州衙后,立刻吩咐当值文书传令,片刻后便要在衙堂后厅验尸,除了与本案相关的人,其他人都要回避,同时允许死者的亲属叶氏兄弟在一旁监督。

洪参军和陶甘跟着狄公回到衙舍,洪参军递给狄公一盅新沏的香茶。狄公喝了一口,叹息道:“这茶和我在郭掌柜家喝的真是没法比。我看郭掌柜和他夫人在外貌上不太相配,但他们之间相敬如宾,感情很好。”

陶甘说:“郭夫人名叫志英,她的前夫原本是个行为放荡的屠夫,姓王,五年前喝得酩酊大醉后去世了,去世时还欠了一屁股债,其中欠妓馆的最多。妓馆的老鸨威胁志英,让她卖身抵债,志英宁死不从。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老郭大方地拿出钱,帮志英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娶了她。志英从此就安心地当郭夫人了,对她丈夫自然十分敬爱,日子也越过越好。她当了女牢典狱后,更展现出了不凡的见识,所以衙里上上下下对她都很敬重。”

狄公说:“郭夫人看起来很有涵养,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

陶甘回答:“她只是嫁给老郭之后才读了一些书,不过她天资聪慧,能过目不忘。她从老郭那里也学了不少医术,对药草有很强的鉴别能力。古代传说神农尝百草,郭夫人可是真的亲自尝过所有药草,所以对各种药草的特性都非常熟悉。她经常一个人上药师山去采药,现在州城里已经有不少大户人家找她看病了,尤其是妇女有难以启齿的病痛,都来找她。她医术高明,能妙手回春,所以越发受人敬重。”

狄公说:“由她这样优秀的女子来管理州衙的女牢,我当然很放心。”

正说着,乔泰和马荣回到了衙舍,他们拂去身上的雪花,拜见狄公,禀报了集市和酒馆里有人酗酒斗殴的事情,已经把酒后闹事的人带回衙里关押,等着狄公亲自审讯处理。狄公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道:“你们捉到农夫们恨之入骨的那条野狼了吗?它咬死了农夫们的很多牲畜,也是地方一害。”

“捉到了,老爷。”马荣回答,“这次狩猎很成功,朱员外也帮我们一起围剿那条野狼。老爷知道朱员外是北州最出色的射手,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今天正是他第一个发现那条野狼,但他射了三箭都没射中,让我很疑惑。倒是乔泰哥一箭就射穿了野狼的喉咙。”

小主,

乔泰说:“朱员外肯定是故意谦让,让我立功。我从没见过朱员外射箭失手,比起他来,我和马荣都自愧不如。”

马荣说:“朱员外每天在后院练习射箭,用一个大雪人当靶子。他骑着马快速奔跑,跑过半圈后连射三箭,每箭都能射中雪人的头。骑马射箭是朱员外最大的爱好。”

马荣停顿了一下,突然换了个话题:“哦,老爷,听说城南发生了杀人案,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

狄公脸色阴沉地说:“嗯,我们现在就去后厅看郭掌柜验尸吧。”

乔泰和马荣跟着狄公走进行堂后厅,后厅的方桌上已经铺好了一张雪白的床单,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女尸。桌子的一边站着洪参军和陶甘,另一边站着叶彬和叶泰兄弟,桌前早就备好了铜盆、沸水、手巾和各种器具。

郭掌柜在铜盆的沸水里拧干毛巾,把僵硬的尸身擦了一遍,干凝的污血被擦掉了,皮肉也逐渐松弛,胳膊稍微可以挪动了。他解开捆住死者双手的绳索,从死者手指上摘下一枚银指环,放在桌边的一个瓷盆里,然后开始仔细检查尸身的各个部位。

洪参军压低声音把发现这具女尸前后的事情告诉了马荣和乔泰,两人听了面面相觑,都皱起了眉头。

郭掌柜在尸身血肉模糊的脖颈口看了很久,才填写了尸格,递给狄公,说道:“死者已经结婚,还没有生育,没有先天胎记和身体缺陷,双肩和背部有鞭痕,是被人砍去头颅而死,凶器是厨刀或者利斧。”

狄公在尸格上画了押,盖上大红印,放进袖中,然后从瓷盆里拿起那枚银指环交给叶彬。

叶彬接过一看,惊奇地叫道:“老爷,奇怪了!指环上的红宝石怎么不见了?前天我看见她的时候,还亲眼看到这枚指环上镶着一颗红宝石。”

狄公听明白了,就问:“叶彬,你妹妹生前还戴过其他指环吗?”

叶彬摇了摇头。

狄公说:“你现在回去先用一具棺木把你妹妹的尸身收殓起来,等这个案子查清楚,找到你妹妹的头,再选个好日子隆重安葬。衙里会尽力找到那颗人头,并抓住真凶为你妹妹报仇雪冤。”

狄公回到衙舍,马荣见火盆里的火快灭了,赶紧往里面加了些炭块,火星“噼啪”几声,火苗又慢慢升了起来,衙舍里很快又暖和了。狄公坐在靠椅上默默不语,慢慢地捋着他的胡子,洪亮、陶甘、乔泰、马荣围着火盆议论起来。

陶甘说:“这起杀人案真是奇怪,凶手杀了人还特意把人头带走,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怕别人认出死者的真面目?”

马荣说:“潘丰那个恶魔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到底要去哪里?人头不在家里,也不在井里,难道长翅膀飞了不成?老爷,不管怎样,先把潘丰这个最大的嫌疑犯抓住,才能问出真相。”

狄公从沉思中醒过来,突然大声说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潘丰不可能是杀人犯。这个女子所有的衣衫裙袄都被拿走了,连鞋袜都不见了。试想一下,潘丰杀了妻子后匆匆离开,把妻子的衣裙鞋袜包裹起来装进皮囊,又把人头装进皮囊,却为什么不把箱子里贵重的金首饰和店铺里的一大堆碎银带走呢?这难道不是怪事吗?”

洪参军说:“老爷的意思是这起杀人案有第三者介入,而潘丰是无罪的,但他为什么要逃跑呢?”

狄公回答:“潘丰为什么外出,现在虽然还没弄清楚,但用厨刀或利斧砍下一颗人头绝非易事,身强力壮的人尚且要费很大的力气,潘丰已经上了年纪,身体衰弱多病,能胜任吗?何况他妻子又那么年轻,她能不反抗吗?马荣说得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潘丰!抓住了潘丰,不怕这个无头疑案破不了,也不怕那颗人头找不到。”

这时,老管家匆匆进衙舍禀报说,狄夫人收到太原驿使的飞报,狄公的岳母大人病重,情况危急,夫人问老爷能不能抽出时间陪她回太原看望。

狄公叹了口气,说道:“潘叶氏的无头案还没查清楚,我怎么能离开北州呢?哦,今夜我已经答应了朱员外的邀请,去他府上作客。你们四位天黑之前都来衙舍等候,我们一起去拜访这位北州的首富,尝尝他府上的烤羊肉和陈年美酒。”

狄公转身吩咐管家先回府邸,他从朱员外家赴宴回来就和夫人整理行装。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四章

北国的冬天,傍晚时分天早已漆黑一片。狄公的官轿驶出州府衙门,缓缓向朱达元的宅邸而去。与此同时,乔泰、马荣两人骑马分头去邀请角抵大师蓝大魁一同赴宴。他们最近拜蓝大魁为师,正认真学习角力和拳术,蓝大魁也很看重他们,彼此已成密友。

狄公坐在轿中对洪参军说:“太原来了个让人烦恼的消息,岳母大人患了急病。她七十多岁了,夫人放心不下,明天就启程回太原。我让二夫人、三夫人也趁机一同回太原省亲,这样我就能在衙舍吃住,专心处理眼下的案子。今夜不巧碰上这场宴会,朱达元盛情邀请,我早已答应,怎能因为家事失约,让州里百姓笑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洪参军说:“平时我见乔泰、马荣和朱达元往来密切,衙里没事时,他们经常相约去乡间山里打猎,或是到朱达元宅邸聚饮。朱达元为人豪爽慷慨,不拘小节,和他们最投缘。我听说他虽有八房夫人,却至今没生下一儿半女,这确实是朱员外的一桩心事。”

狄公听后,半晌没说话。他掀开轿帘向外望去,只见远处鼓楼上白雪皑皑,在彤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出黑黝黝的巍峨轮廓。“朱达元的宅邸马上就到了。”狄公说。

官轿在一幢重歇山檐的雕砖门楼前停下,门楼下四盏大红灯笼明亮显眼,一排侍役头戴角巾、身穿皂服站在门边。衙役掀开轿帘,请狄公和洪亮下轿,陶甘骑马也随后赶到。朱达元早已在门楼前穿着盛装恭候。狄公见朱达元身穿狼皮大氅,头戴紫貂皮帽,身材魁梧,体魄雄壮。

朱达元鞠躬恭请狄公安好,狄公欠身作揖还礼。朱达元亲自掌灯为狄公一行引路,他的朋友廖文甫和朱府管事于康则在影壁后的二门处肃立恭迎。

狄公见到这两人,不由微微一怔。他早已听说于康是廖莲芳的未婚夫,莫非这岳婿二人想趁今夜酒宴,催着衙里尽快寻人?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扫兴。

朱达元将他们引到一个露天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用毡幕围起,点起几十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平台上早已摆下四张桌子,四张桌子间隔相同距离,正好组成一个正方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上面支着的铁架垂下一个个铁钩,正熏烤着野猪、獐子、野兔和山羊,油脂滴落到火盆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铁架下放着铁叉、铁签和牛耳尖刀。

四张桌上早已坐下许多来宾,只是还没开始喝酒吃菜。狄公一登上平台,四张桌上的宾客慌忙起身,纷纷向狄公表示敬意。热气腾腾的菜肴开始一道一道从后院厨房端上桌面。

朱达元笑吟吟地说:“狄老爷见笑了,我们北方乡野之人没什么好款待老爷的,今夜备下这些粗菜薄酒,只是聊表小民的敬仰之意,还望老爷及衙里诸位相公赏光。”

朱达元请狄公坐了首席,他自己和廖文甫分坐在狄公左右,其他人也纷纷就座。大家寒暄一番,相互斟酒,正要开始喝酒吃菜,乔泰、马荣簇拥着蓝大魁来到席前,酒席上一阵喝彩鼓掌。马荣、乔泰在狄公后面的一桌坐下,蓝大魁坐在狄公左首一桌,与洪亮、陶甘相邻。

狄公第一眼见到蓝大魁,不禁喝彩,心里顿时信服了乔泰、马荣的眼光。蓝大魁身材雄伟,风度俊爽,果然风采非凡。他光光的脑袋没留一点头发,手臂和腿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起,配上浓眉下的一双大眼,如同威武的天神。听乔泰、马荣说,他尚未娶妻,且不近女色,生活十分节制,全力投入拳术和角抵。他教授徒弟以正心诚意为准则,只教自卫和健身,不许恃强凌弱,更不能做豪门的帮凶欺压弱小。狄公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乔泰、马荣能在短时间内交到朱达元、蓝大魁这样的朋友感到高兴,这对他治理州政极为重要。

朱达元先敬了狄公一杯酒,狄公一尝,辣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面强忍着,又笑脸向东道主回敬一杯。朱达元仰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狄公见他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

朱达元说:“狄老爷,听说南城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死了一个女子,我的朋友廖文甫先生为此深感不安,担心他的女儿也会遇上歹徒出事。老爷无论如何得赶快想办法找到廖小姐,这不仅是为了我的朋友廖先生,也是为了我忠心耿耿的管事于康。老爷,您知道廖小姐早已许配给于康,如今她突然失踪,弄得这后生整日魂不守舍。”

狄公料到东道主会说这番话,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应景说了些衙里正在努力的话。

尽管天气异常寒冷,酒席上却热气腾腾,笑语不断。狄公觉得周围浓烈的土酒味和大蒜味呛得他恶心,腹中翻腾,肠子“咕咕”直叫。又怕廖文甫和于康亲自来苦苦纠缠,便借口去茅厕。

一个侍仆举着灯笼,引狄公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一个小院,后边就是茅厕。狄公进入茅厕,让侍仆先去,说自己完事后想在院子里散散心,慢慢回酒席。

狄公从茅厕出来,借着月色摸索着转过小院,沿来时的走廊往回走。突然看见前面有一扇圆洞门,信步走出圆洞门,竟是一个花园,四周竖着一排木栅,木栅前高大的树木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条。来的时候没经过这个花园,他知道自己走错路了。月色皎洁,他索性慢慢走走,顺便散散喉咙里的腥膻味。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花园里的树木飒飒作响,狄公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怖。他听到风声里似有“呜呜”的鬼哭声,鼻子也仿佛闻到血腥味。猛然看见花园墙角有一个大雪人,活像一个和尚盘腿坐禅,雪人的一对眼睛没插木炭,两个空窟窿瞅着狄公,咧嘴傻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狄公心中一阵不安,只觉昏沉沉、神情恍惚,疑心自己病了,或是喝了烈性土酒坏了肚子。他蹒跚着沿原路摸索回酒席,刚拐到走廊尽头,见一个侍仆正打着灯笼在走廊里寻找。

侍仆搀扶着狄公重新走上平台,朱达元见状忙问:“老爷怎么脸色难看?”

“大概是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事。哦,朱员外,你后花园里的那个雪人,吓出我一身冷汗。”

朱达元哈哈大笑,说:“那雪人是我练习射箭的靶子,一天不知被我射多少箭,老爷竟被它吓到了?来,我再敬您一杯酒暖暖身子,驱驱寒气,发身热汗就好了。”

正说着,一个侍仆带着衙里巡官来到酒席见狄公。巡官见到狄公忙叩头禀报:“巡逻骑兵在州城去山羊镇的路上抓到了潘丰,现在已押回衙里大牢监禁。”

狄公大喜,回头对朱达元说:“下官失陪了,得赶紧回衙处理此事,诸位先生务必尽兴。”说着示意洪亮随他回衙,而陶甘、乔泰、马荣正酒兴正浓,就让他们酒足饭饱后再回。

狄公回到州衙,问典狱:“从潘丰身上搜出什么东西?”

典狱说:“他两手空空,只有几两散银。”

“有没有见到一个皮囊?”

“没有。”

狄公点头,命典狱带他去大牢。

典狱打开牢门,狄公见潘丰已被戴上大枷,老态龙钟,两鬓斑白,低着头好像在自怨自艾,左颊上还有一道新的鞭伤。

潘丰看了狄公一眼,叹息一声,又低下头,沉默不语。

狄公问:“潘丰,你知罪吗?”

潘丰抬头看着狄公,嗫嚅道:“我早猜出是什么事了,肯定是叶泰上衙里诬告我。他老是缠着我借钱,我拒绝了,他怀恨在心,不知他在公堂上诬告了我什么?”

狄公说:“诉讼审讯要等明天在公堂上进行,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近来你和你妻子发生过争吵或闹别扭吗?有什么不快的事?”

潘丰叫苦道:“看来她也参与一起诬告我了,难怪她近来神色慌张、鬼鬼祟祟,原来是天天和叶泰商量着算计我——”狄公觉得潘丰果然不像杀人犯,便挥手打断他的话,命典狱锁上牢门。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狄公直到即将升堂时才匆匆赶到衙舍,他的四位亲随早已在那里等候。狄公精神疲惫、脸色苍白,昨夜他为三位夫人整理行装忙了一整夜,今早又派出四名军健骑马荷戈护送她们出城。如果一路不下雪,三天就能到达太原。

狄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强打精神说:“昨夜我回衙舍后去看了潘丰,果然和我之前的猜测一致,他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似乎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陶甘问:“那前天潘丰去了哪里呢?”

狄公说:“刑部律例规定,我不能一个人在大牢里私自审讯,等会儿上公堂问他就知道了。对了,昨夜我没让你们三人一起回衙,现在我想问问,你们在酒宴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自己可能有点头晕恶心,总觉得朱员外的宅院里弥漫着奇怪的气氛,还在他后花园闻到一股血腥味。”

乔泰和马荣互相看了一眼,都耸了耸肩。陶甘捻了捻脸颊上的三根长毛,慢慢说:“昨夜碰巧我和蓝大魁坐邻座,我们俩都不太能喝酒,就闲聊了很多。蓝大魁听说潘丰被抓,觉得不以为然,他没正面评价潘丰,但说叶泰不是正派人,不过叶彬人还不错。”

狄公问:“蓝大魁认识叶泰?”

“嗯,叶泰曾拜蓝大魁为师学拳术,但只学了一个月就被蓝大魁赶走了,蓝大魁说他心术不正,只想学伤人的绝招。”

狄公又问:“他还说了叶泰别的事吗?”

“没了,后来他就和我玩七巧板,我都快被他迷住了。”

“七巧板?”狄公惊讶地说,“不就是小孩玩的那种吗?用七块硬纸板拼各种图形。”

马荣说:“对,这是蓝大哥的爱好,他能瞬间把看到的东西拼出来。”

陶甘点头:“马荣说得对,蓝大魁常拿这本事和人打赌,从没输过,他拼的图形栩栩如生,很有意思。”

狄公好奇地说:“陶甘,你拼几个图形给我看看。”

陶甘从衣袖里拿出七块硬纸板,拼成一个正方形:“这副七巧板就是昨夜蓝大魁送我的。”他把纸板搅乱后说:“我先让他拼鼓楼,他几下就拼出来了;我又让他拼奔驰的马,他也很快拼好;我再让他拼公堂上跪着告状的人、喝醉的衙役和跳舞的少女,他都拼出来了,我只好认输。”

狄公忍不住笑了,又说:“既然你们昨夜都没觉得不对劲,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不过朱达元的宅子确实太大,生人进去容易迷路。”

乔泰说:“朱家在那不知住了多少代,宅子越古老,越容易让人产生奇怪的幻觉和神秘的感觉,让人不安。”

陶甘说:“刚才我忘了说,昨夜我看于康那小子神情很异常,失魂落魄的,他肯定觉得未婚妻跟人私奔了,心里很难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狄公点头:“我们得赶紧问问他,多打听些廖小姐近来的情况。廖文甫来衙里总吹嘘女儿,反而说明廖小姐的品行需要好好调查。另外,你们去街坊邻里打听一下叶氏兄弟的情况,尤其是叶泰的行为,看看蓝大魁对他的评价准不准,但千万别鲁莽,惊动了他反而坏事。”

早衙升堂时,廊庑下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潘丰杀妻带走头颅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州城,所以来看审的人非常多,朱达元和蓝大魁也在人群中。

狄公发出令签,不一会儿被告潘丰就被带上公堂。衙卒为他除去枷锁,喝令跪下。作为原告的叶氏兄弟则在公堂另一边跪定。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嘘嘘”声,狄公一拍惊堂木,喝令“肃静”,堂下立刻鸦雀无声。

狄公喝道:“潘丰,本堂问你,前天你为何离家外出?”

潘丰小声回答:“回老爷的话,小人本是老实生意人,靠买卖古董为生,从不敢做犯法之事。只因山羊镇有个农夫在马圈后挖出一尊青铜炉,约我去看货议价。我知道那里原有汉朝王侯的墓葬,恰巧那天天气也好,所以匆匆吃过午饭就出州城赶往山羊镇,打算第二天再回家。”

狄公又问:“你离家前的上午都做了什么?你妻子又在做什么?”

潘丰迟疑了一下,回答:“上午我给卧房里一张古董漆几新刷了两道漆,妻子则去集市买了些果蔬,然后回家为我准备午饭。”

狄公点点头:“那吃过午饭之后呢?”

“吃过午饭,我把皮袍卷起来塞进一个大皮囊里,因为山羊镇的旅店向来不生火,我最怕冷,所以预先备好皮袍防寒。出门刚上街就碰到一个马店伙计,他说马店里出租的马匹不多了,我听了就匆匆往西门赶。运气还不错,租到了最后一匹骟马,接着我就……”

“你在街上还遇见过什么人吗?”狄公打断他的话。

潘丰想了想,回答:“哦,我还在街上遇见过本坊的里甲高二郎。我担心耽误租马,只和他寒暄了两句就往马店走去。”

狄公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黄昏时分我赶到山羊镇,找到那个农夫看了货。我见那铜炉是汉朝开国时铸造的,心中大喜,不料那农夫见我心急就漫天要价。我一气之下便放弃了。这时天色已晚,我就去山羊镇旅店歇宿。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又转到农夫家,一番讨价还价,磨了半天总算成交。我签了银号的批条,把铜炉小心放进大皮囊里就匆匆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