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第91到第95回

安禄山料想长安不可久居,不如早回范阳,于是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安忠顺为将军,总兵镇守关中;又命令孙孝哲总督军事,节制诸将,自己与其子安庆绪率领亲军及诸番将回守东都,择日起行。却在起行前一日,在内府四宜苑中的凝碧池上大宴文武官将,预先传谕梨园子弟、教坊乐工,一个个都要来侍奉。这些乐工子弟中,只有李谟、张野狐、贺怀智等数人随驾西走,其余如黄幡绰、马仙期等众人不及随驾,流落在京,不得不听凭安禄山拘唤,只有雷海青托病不至。

那日在凝碧池边的便殿上,摆设了许多筵席。安禄山坐在上座,安庆绪在旁边陪坐,众人按次序在下方列坐。酒过数巡,殿阶之下先大吹大擂,奏过一套军中之乐,然后梨园子弟、教坊乐工按部分班进入。

第一班依照东方木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青霄巾,腰系碧玉软带,身穿青锦袍,手执一面青幡,幡上写着“东方角音”四字,字是赤色,用红宝缀成,取木生火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青纱帽,穿青绣衣,一簇儿站立在东边。

第二班依照南方火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赤霞巾,腰系珊瑚软带,身穿红锦袍,手执一面红幡,幡上写着“南方征音”四字,字是黄色,用黄金打成,取火生土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绛绢冠,穿红绣衣,一簇儿站立在南边。

第三班依照西方金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皓月巾,腰系白玉软带,身穿白锦袍,手执一面白幡,幡上写着“西方商音”四字,字是黑色,用乌金造成,取金生水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素丝冠,穿白绣衣,一簇儿站立在西边。

第四班依照北方水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玄霜巾,腰系黑犀软带,身穿黑锦袍,手执一面黑幡,幡上写着“北方羽音”四字,字是青色,用翠羽嵌成,取水生木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各戴皂罗帽,穿黑绣衣,一簇儿站立在北边。

第五班依照中央土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黄云巾,腰系密蜡软带,身穿黄锦袍,手执一面黄幡,幡上写着“中央宫音”四字,字以白银为底,兼用五色杂宝镶成,取土生金以及万宝土中生的意思。幡下引领四十名乐工子弟,各戴黄绫帽,穿黄绣衣,一簇儿站立在中央。

五个乐官共引领一百二十名乐人,齐齐整整地各依方位站定。才准备奏乐,安禄山传问:“你们乐部中的人都到齐了吗?”众乐工回答说其他人都到了,只有雷海青患病在家,不能同来。安禄山说:“雷海青是乐部中极有名的人,他若不到,就不算完美。可立即派人去唤他来,就算有病,也须扶病前来。”左右领命,飞快地去传唤。

安禄山一面让众乐人各自演奏技艺,于是凤箫、龙笛、象管、鸾笙、金钟、玉磬、秦筝、羯鼓、琵琶、箜篌、方响、手拍等乐器齐鸣,一时间吹的吹、弹的弹、鼓的鼓、击的击,声韵铿锵,悦耳动听。乐声正喧闹时,五面大幡一齐移动,引领众人盘旋交错、往来飞舞,五色绚烂,整个殿内生风,口中齐声歌唱。歌罢舞完,乐声才停,众人依旧各自按方位站定。

安禄山看了心中大喜,掀髯称快,说道:“我往年陪着李三郎饮宴,也曾见过这些歌舞,只是侍坐于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上今日这般快意。如今所不足的,是不能再与杨太真姊妹欢聚了。”又笑道:“想我起兵已久,便得了许多地方,东西二京都被我攻取,赶得那李三郎有家难住、有国难守,平时费了许多心力教成这班歌儿舞女,如今不能自己受用,倒留下给我受用,岂非天数。我今日君臣父子相叙宴会,务必要极其酣畅,众乐人可再清歌一曲来劝酒。”

那些乐人听了安禄山这番话,不觉心中伤感,一时哽咽不成声调,也有暗暗流泪的。安禄山早已瞧见,怒道:“我今日饮宴,你们众人为何作此悲伤之态!”命令左右查看,若有泪痕者立即斩首。众乐人大惊,连忙拭去泪痕,强作欢颜。

却忽然听到殿庭中有人放声大哭起来,你道是谁?原来是雷海青。他本推病不至,被安禄山遣人强行逼来。等来到时,殿上正歌舞热闹,他胸中已极其感愤,又听闻这些狂言妄语,且又见安禄山恐吓众人,遂激起忠烈之性,高声痛哭。当时殿上殿下的人尽都震惊,左右正待擒拿,只见雷海青早奋身抢上殿来,把案上陈设的乐器尽皆抛掷于地,指着安禄山骂道:“你这逆贼,受天子厚恩却负心背叛,罪当万剐,还胡说乱道!我雷海青虽是乐工,却颇知忠义,怎肯服侍你这反贼!今日是我殉节之日,我死之后,我兄弟雷万春自能尽忠报国,少不得手刃你们这班贼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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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气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叫快砍了。众人将雷海青扯下,举刀乱砍,雷海青至死骂不绝口。

雷海青死后,安禄山怒气未消,命撤去筵席,将众乐人都拘禁起来等候发落。正传谕时,忽有探马来报:皇太子已在灵武即位,连年号都定了,如今以山人李泌为军师,命广平王、建宁王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分别统领军马,准备恢复两京。又报令狐潮屡次攻打雍邱,无奈雍邱防御使张巡既善守又善战,令狐潮屡次被击败。

安禄山听闻这些警报,遂下令即日起程回东京,另议调遣军将应敌。西京所存的宫女、宦官、奇珍玩物及一切乐器与众乐人,尽数带往东京。临行之时,安禄山乘马经过太庙前,忽勒住马,命军士将太庙放火焚烧。军士们领命,顷刻间四面起火。安禄山立马观看,火刚燃起,只见一道青烟直冲霄汉。安禄山正仰面观看,不想那烟头像圆环般下来,直冒入安禄山眼中。他登时两眼昏迷,泪流如注,不便乘马,另驾轻车而去。自此安禄山害了眼病,日甚一日,医治不愈,竟双目失明了。

安禄山到东京后,双目失明,不见一物,心中焦躁,时常想唤那些乐人来歌唱遣闷。又因雷海青之事,心中疑虑,不敢与他们亲近,想把他们杀了,又惜其技能,便暂且留着备用。

且说雷海青殉节之事被人们纷纷传述颂扬,这感动了一位有名的朝臣。这位臣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上皇面前奏对钟馗履历的给事中王维。王维表字摩诘,原籍太原,年少时曾在终南山读书,开元年间进士及第,天性孝顺友善。他和弟弟王缙都有卓越的才华,王维更是博学多能,书画都达到了精妙的境界,名重一时,诸王驸马都以贵宾之礼相待他。他尤其精通乐律,所着的乐章,梨园教坊争相传习。曾有友人得到一幅奏乐的画图,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曲子,王维一见便说:“这画的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当时有好事之人召集众乐工演奏《霓裳羽衣曲》,奏到第三叠第一拍时一齐停下,细看那些乐工吹弹敲击时手腕指尖的起落之处,和画图中所画的完全一样,众人无不叹服。天宝末年,王维官任给事中。

当安禄山反叛,上皇向西巡幸时,仓促间王维来不及随驾,被贼军俘获。他便服药致痢,假装患病,不接受伪命。安禄山一向看重他的才名,没有杀害他,派人将他伴送到洛阳,拘禁在普施寺中“养病”。王维本性极好佛理,被拘禁在寺中后,整日以禅诵为事。有时闲坐,他想起当年上皇梦中见钟馗挖食鬼眼,如今安禄山丧失双目,正应了这个预兆,如此看来,叛贼不久就会被扑灭。只是遗憾自己身为朝臣,没能随从车驾,反而被拘困在此,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瞻仰天颜。

正在悲思之际,忽听人说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他细细询问缘由,得知了全部事情,十分伤感,望着天空哭泣。又想到梨园教坊所习的乐章中,很多是自己的着作,谁知今日却奏给贼人听,岂不是大大辱没了自己的文字。还想到雷海青虽然屈身乐部,平日却与众不同,是个有忠肝义胆的人,莫说贼人的骄态狂言,他耳闻目见之下,自然气愤难平。而那凝碧池本在宫禁之中,是大唐天子游幸的地方,如今却被贼人在那里宴会,实在是极为伤心惨目的事。

想到这里,王维取过纸笔,题诗一首:“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这首诗只是自写悲感之意,既没赞颂雷海青,也没拿给别人看。不想那些乐工子弟被安禄山带到东京后,因久仰王维大名,听闻他被拘禁在普施寺,便常到寺中问候,有人见到了这首诗,便你传我诵,一直传到肃宗的行在。肃宗听闻后动容感叹,时常吟诵这首诗。只因诗中有“凝碧池”三字,让雷海青殉节之事更加显着。

等到贼乱平定后,肃宗进入西京褒赠死节诸臣,雷海青也在褒赠之列。对于降贼和陷于贼中的官员则分别定罪。王维虽未曾降贼,却也是陷于贼中,本该有罪。他的弟弟王缙当时任刑部侍郎,上表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来赎兄长的罪。肃宗因记得凝碧池这首诗,赞许王维有不忘君主之意,特下旨赦免其罪,仍以原官起用,这是后话。

且说安禄山自双目失明后,性情愈加暴戾,虐待部下,使得人人自危。他心志狂惑,举动错乱,于是众心离散,连亲近之人都成了仇敌。真是恶贯满盈之际,上天先夺其魂魄。

第94回 安禄山屠肠殒命 南霁云啮指乞师

君王的尊贵如同上天、如同父亲,而违背天道、背弃父亲的人,罪行滔天不容赦免。然而若这类人被王师诛杀、伏法于国法之下,还算不上奇特。唯有叛逆之贼的报应,竟由逆子来执行——臣子刚背叛君主,儿子随即弑杀父亲,这既让人感到痛快,又让人觉得心寒。上天报应恶人,可谓巧妙地借他人之手行事。至于那些虽未做违背道义之事,却手握重兵、专制一方,全然不把国家土地存亡放在心上,只心怀私心、防备他人暗算、忌惮他人成功,坐视孤城危在旦夕的人,即便忠臣义士饿着肚子坚守、奋不顾身战斗,直至力尽神疲、痛心泣血地哀号求救,其情状不亚于当年申包胥在秦国朝廷痛哭,而他们竟拥兵不发、漠然视之,最终导致城池失陷、军将丧亡、百姓遭灾、忠良殒命,这类人与乱臣贼子又有何异,说来都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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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安禄山自双目失明后,性情愈发暴戾,左右侍奉之人稍有不如意,便遭痛加鞭挞,有时甚至被直接杀死。他有个贴身内侍名叫李猪儿,日夜不离左右,却偏偏日日遭受鞭挞。更可笑的是,严庄作为他极亲信的大臣,也常因一言不合就遭鞭挞。因此,内外众人都对他心怀怨恨。安禄山深居宫禁,文武官将很少能见到他的面。此前他已立安庆绪为太子,后来他有个爱妾段氏生了个儿子叫安庆恩,安禄山因宠爱段氏,连带喜爱安庆恩,便想废掉安庆绪,立安庆恩为继承人。

安庆绪因失去父亲宠爱,时常遭鞭打,心中惊惧,无计可施,便私下召严庄入宫,屏退左右后秘密商议,寻求自保之策。严庄本就是个惯于劝人反叛的恶贼,近来又受安禄山鞭挞之苦,愤恨不已。他平日见安庆绪生性愚钝、容易操控,常暗自盘算:“若让他早日继位,便可凭我专权行事。”如今安庆绪来求计,他便动了歹心,想劝安庆绪行弑逆之事,却不好直接开口,只是沉吟不语。安庆绪再三追问:“我受父皇打骂还不算要紧,只怕他偏爱少子,将来有废立之举,先生务必给我出个长策才能无虑,还请不吝赐教。”

严庄慨然长叹道:“从来都说母亲受宠则孩子被抱,主上既宠幸段妃,自然偏爱段妃所生之子,将来废位之事必定会发生,殿下就别想继承大位了,只怕还有不测之祸,性命难保。”安庆绪惊愕道:“我没罪怎会如此?”严庄说:“殿下未曾读书,不知前代旧事,自古立一子废一子,被废的儿子有几个保得住性命的?总因猜疑忌惮,势必会赶尽杀绝,哪论你有罪无罪。”安庆绪闻言大惊:“若如此该怎么办?”严庄道:“以父亲的身份对待儿子,只能逆来顺受。”安庆绪问:“难道就无法逃避了?”严庄说:“古人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不过是说一家父子间教训督责时,若父母盛怒之下用大杖打来,若受重伤反使父母懊悔不安,还会让父母背负不慈之名,不如暂时逃避,所以说‘大杖则走’。如今父亲兼君主之尊,若起了杀子之心,只需一句话、一张纸就能成事,根本无处可逃,能逃到哪里去?”安庆绪道:“这非先生不能救我!”严庄说:“我若直言进谏,必定再遭鞭挞,还怕激怒主上,反加速灾祸,教我如何相救!”安庆绪道:“我是嫡出之子,若不能承袭大位已极可恨,怎肯连性命都丢掉?”严庄道:“殿下若能免于死亡之祸,便不会有废立之事了。”安庆绪道:“愿先生早示良策,我绝不束手待死!”

严庄假意踌躇半晌,说:“殿下既不肯束手待死,那若束手就必定会死,若想不死,就不能束手。俗谚说‘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话虽如此,但人逼到绝境就会生出计策。就像主上与唐朝皇帝,岂不是君臣?何况主上还曾是杨妃义子,也算君臣兼父子了,只因后来被逼迫得慌了,便不肯束手待死,竟起兵反叛,唐朝皇帝也奈何不了他,他不仅免于祸患,还攻城夺地、正位称尊,大快平生之志。由此推论,可见凡事须随时度势、敢作敢为,方可转祸为福,只是不知殿下能否行此万不得已之事?”安庆绪低头一想,说:“先生为我深谋远虑,我怎敢不从。”严庄道:“虽然如此,必须借一人之手,此人非李猪儿不可,我会秘密告知他。”安庆绪道:“凡事全仗先生扶持,迟则生变,越快越好。”严庄应诺,辞别出宫时,恰好遇见李猪儿在宫门首,便约他晚间到府中相商。

当晚李猪儿果然来到,严庄在密室置办酒菜,二人相对小饮。严庄笑问:“足下近日又挨了多少鞭子?”李猪儿愤然道:“别提了,我前后受的鞭子已不计其数,不知要被打到何时!”严庄道:“莫说足下,就连我身为大臣也常遭鞭挞,太子以储君之尊也屡被鞭挞。圣人说‘君使臣以礼’,又说‘为人父,止于慈’,主上这般作为,哪是对待臣子的礼仪、慈父的之道?如今天下尚未平定,万一内外人心离散,大事就完了!”李猪儿道:“太子还不知道,主上早已怀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意,将来还有不可知之事。”严庄道:“太子岂会不知,日间正与我共虑此事。我想太子为人仁厚,若他早袭大位,我和你定有好处,不止免于鞭辱。怎地想个妙策,逼主上禅位于太子才好。”李猪儿摆手道:“主上如此暴戾,谁敢进此言,如何逼得了他。”严庄道:“若不然,我是大臣或许还略存体面,不便屡遭挞辱,足下身为内侍,将来不止于鞭挞,只恐他喜怒无常,一时断送了性命。”

李猪儿听闻,不觉攘臂拍胸道:“人生在世总是一死,与其无罪无辜俯首被杀,不如惊天动地做一场,拼得碎尸万段,也能留名后世!”严庄引他说出此话,便抚掌而起:“足下若真能行此大事,决不至于死,还能做个活命的功臣!只是你主意已定?”李猪儿道:“我意已决,但恐非太子之意,他顾着父子之情,怎肯容我胡为?”严庄道:“不瞒你说,我已启过太子,太子也因失爱于父怕有祸患,对我说‘凡事任你们做去’。我因知足下必与我同心,故特来相商。”李猪儿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明晚便行动。趁他这两日因双眼作痛,不与女眷同寝,独宿便殿,正好动手。但他常藏利刃于枕畔,明晚先窃去,便可无虑。”说罢作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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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严庄与安庆绪秘密约定在黄昏时分动手。安庆绪和严庄各自暗中携带短刀,借口奏事,径直走进便殿大门,值殿官员不敢阻拦。此时安禄山已在帏帐中安睡,双目失明的他不知来者何人。正当他准备发问时,李猪儿突然持刀冲入帐中,掀开被子——只见安禄山袒露着大腹。说时迟那时快,李猪儿举刀直砍其肚腹。安禄山剧痛之下,急忙伸手去枕畔摸利刃,却早已不翼而飞,只能用手撼动帐竿大喊:“这必定是家贼作乱!”话音未落,数斗肚肠已流出,他大叫一声,身子挺了几挺便气绝身亡,此时正是肃宗至德二载正月。可恨这贼子背君叛乱、屠戮忠良、虐害百姓,罪恶滔天,今日竟被弑而死,乱臣贼子遭此弑逆之报,实乃天道昭彰。后人有两首“挂枝儿”词说得好:

“安禄山,你本是张守珪的走狗,犯了死刑却侥幸留下驴头。怎敢拥兵逞强,学那虎争龙斗?你本就是狼子野心,人说你是猪首龙身的怪兽,到今日作孽的猪龙,竟死在猪儿之手!”

“安禄山,你辜负了唐明皇的宠眷,难道不记得拜母妃时,皇上钦赐的洗儿钱?怎么就想以燕代唐,霸占江山?可笑你打家贼的鞭子何其沉重,却怎禁得住刺穿大腹的刀刃太尖?只见你数斗肠流,为何没一点赤诚之心!”

安禄山被杀后,左右侍者正惊骇时,安庆绪与严庄已持短刀赶到,喝令众人不许声张。众人一来平日被安禄山鞭打虐待,今日正暗自庆幸他的死;二来见安庆绪和严庄做主,便都不敢妄动。严庄让人在床下掘了数尺深的坑,用毡子裹住安禄山的尸体埋下,告诫宫中之人不得泄露。次日一早,便宣称安禄山病情骤危,下令传位给安庆绪。于是安庆绪僭越登基,秘密派人将段氏与安庆恩缢死,假意尊安禄山为太上皇,重赏诸将官爵以收买人心。过了几日,才传出安禄山的死讯,命众臣不必入宫哭灵,从床下挖出尸体时,已腐烂不堪,便草草入殓发丧埋葬。

严庄见安庆绪昏庸无能,担心众人不服,便不让他与外人相见。安庆绪每日沉溺酒色,凡是安禄山宠爱的姬妾,都与他有不端行为。大小事务都由严庄决断,严庄被封为冯诩王。严庄以安庆绪的名义,派伪汴州刺史尹子奇率领十三万大军进攻睢阳城,睢阳太守许远向雍邱防御使张巡求救。

再说张巡在雍邱时,南霁云和雷万春已投入他麾下担任郎将。当皇帝车驾西巡时,贼将令狐潮进攻雍邱,张巡率领南、雷二人及诸将佐全力抵抗。令狐潮与张巡本是旧同学,便派使者送信,申述往日情谊,还说天下存亡未定,坚守孤城无益,不如早日归降。张巡部下有六位大将也劝他投降,张巡大怒,在堂上设天子画像,率众朝拜哭泣,晓以大义,众人皆受感动振奋。张巡于是斩杀来使,并将劝降的六将斩首,从此人心更加坚定。

坚守许久后,城中缺箭,张巡命人制作千余草人,蒙上黑衣,乘夜用绳子吊下城去。贼兵惊疑之下乱箭齐射,张巡遂得箭无数。次日夜晚,仍用草人吊下,贼兵都大笑不止,不再防备。张巡便挑选五百壮士吊下城,径直冲向贼营,贼兵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弃营而逃,被杀伤众多。令狐潮愤怒之下亲自督兵攻城,张巡派雷万春登城探视。雷万春刚听闻兄长雷海青殉难的消息,正哀愤交加,哭过之后便咬牙切齿地上城,刚举目观望,不料贼兵连发弩箭,他面上连中六箭,却仍挺然站立不动。令狐潮远远望见,以为是木偶人,直到见他用手拔箭,鲜血满面,才知是雷万春,大为惊骇。

不久,张巡亲自登城,令狐潮望着楼上喊道:“张兄,我见雷将军便知你军令森严,但天意又如何呢?”张巡说:“你连人伦都不懂,怎知天意?你平日也谈忠说义,如今忠义何在?不必多言,可即刻一决胜负。”说罢率兵出战,士兵皆奋勇争先,生擒贼将十四人,斩首八百余级。令狐潮败入陈留,残部屯驻沙涡,张巡乘夜袭击,又大破贼军,奏凯而回。

忽有探马来报:“贼将杨朝宗欲引兵袭击宁陵,断绝我军归路。”张巡便分兵守雍邱,自己率部星夜赶至宁陵,恰好许远也引兵前来,两军合战,昼夜数十回合,大破杨朝宗部,斩首数千级。捷报传至行在,肃宗下诏任命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许远也加官进爵,仍守睢阳。

此时尹子奇进攻睢阳,许远因兵少,派使者向张巡求救。张巡认为睢阳是要地,不可不坚守,便从宁陵引兵三千至睢阳,与许远所部合兵不过七千。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领合力出战,屡次得胜。张巡想放箭射尹子奇,无奈不识其面,便用篙杆当箭射去,贼兵以为城中箭已用尽,将篙矢呈给尹子奇,张巡因此认清其相貌,命南霁云射箭,射中尹子奇左眼。

自此许远将战守事宜全交张巡指挥。张巡真是文武全才,不仅善战更善谋,行军不拘古法,随机应变出奇制胜。他生性忠烈,每临战杀贼都咬牙怒恨,牙齿多有碎损,却还能在军务繁忙之际不废吟咏。一次登城楼时遥闻笛声,便作《军中闻笛》诗:“茹荛试一临,敌骑附城阴。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门开边月近,战苦阵云深。旦夕更楼上,遥闻横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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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远此前在睢阳城中积有军粮百余万石,后来被宗藩虢王李臣调走一半分给其他郡,许远虽不愿也无可奈何,因此睢阳城中粮少,此时已渐渐告罄,每人每日只给米一二合,混杂着茶纸树皮为食。

贼兵攻城更急,造了如虹般的云梯,让三百勇卒立于其上,推梯临城欲腾空而入。张巡早有预知,让人在城墙暗中凿了三个穴,等云梯将近,每个穴中伸出一根大木:一根木顶住云梯使其不能前进,一根木上有铁钩挽住云梯使其不能后退,一根木上置铁笼盛火药,发火焚烧,云梯当即中断,梯上军士被火烧后跌落而死。贼兵又造木驴攻城,张巡命人熔金汁浇灌,木驴登时熔化。凡此种种拒守之事,张巡都能应机立办,贼兵叹服其智,不敢再强攻,只在城外列营围困。张巡与许远分城而守,与众人同吃茶纸,不再下城。

当时大帅许叔冀在谯郡、贺兰进明在临淮都拥兵不救,而临淮离睢阳更近,张巡便命南霁云前往临淮借粮求救。

南霁云领命后,率领三十名骑兵出城突围。数万贼兵阻挡在前,霁云纵马直冲敌阵,左右开弓,箭无虚发,贼兵纷纷溃退,他遂突出重围抵达临淮,见到贺兰进明时涕泪横流地请求救援。谁知进明一来向来与许叔冀不和,担心分兵外出会被袭击;二来心怀妒忌,不想让许远、张巡成就大功,竟不肯发兵,也不借粮米,还说:“如今睢阳想必已经失陷,我即便发兵借粮,也来不及了!”霁云急切道:“睢阳正死守待救,大军速去,必定不会陷落。若真已失陷,我南八身为男儿,甘愿以死向大夫谢罪。”进明依旧不答应。

霁云愤然道:“睢阳与临淮如同皮毛相依,睢阳若陷,临淮也会遭殃,怎能不救?”说罢仰天恸哭。进明欣赏他的忠勇,想将他留下,便用好言抚慰,还命人设宴款待,奏乐劝酒。霁云大哭道:“我来时,睢阳城中已断粮一个多月了,如今即便独自进食,怎能下咽?大夫坐拥强兵,却无分灾救患之意,这岂是忠臣义士的作为?”说罢狠下心咬下自己一根手指,给进明看道:“我已无法传达主将的心意,请留下这根手指作为信物,我回去便与主将同死!”一时间指血与泪血泉涌而出,在座宾客都为之落泪。进明仍决意不救,又料想霁云留不住,便将他送走。

这真是千古可恨之事,所以至今张睢阳庙中,还铸有一尊贺兰进明的铜像,他裸体被绑,跪于阶下,任人敲打以泄此恨。后人也有两首“挂枝儿”词感叹:

“进明呵,你也吃着唐家的俸禄吗?众人盼你拯救灾危,他冒险来求救;谁知你拥着强兵,竟不肯相救。未见你兴师前往,倒想将他的勇士强留。可怜那南八男儿,十指只剩九根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