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走了一天,眼看天色渐晚,远远地望见一座高山。杨志心想:“我先到林子里歇一夜,明天再上山。” 他走进林子里,却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看到杨志,立刻从树根处拿起禅杖,跳了起来,大声喝道:“你这鸟人,从哪里来的?” 杨志听他口音,心想:“原来是关西的和尚。我和他是同乡,问问他。” 于是杨志喊道:“你是哪里来的僧人?” 那和尚并不回答,抡起手中禅杖就打过来。杨志心想:“这秃驴太无礼,正好拿他出出气。” 便挺起手中朴刀,朝那和尚冲过去。两人在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交起手来。但见:

两条龙争夺宝物,一对虎争抢食物。朴刀挥舞,好似半截金蛇显露;禅杖舞动,仿佛全身玉蟒腾飞。两条龙争宝,搅得长江翻滚,大海咆哮,鱼鳖惊恐;一对虎争食,奔过翠岭,撼动青林,豺狼逃窜。山崩地裂,黑云中玉爪盘旋;雷吼风呼,杀气内金睛闪烁。两条龙争宝,吓得那身强力壮、手持霜锋的周处眼冒金星;一对虎争食,惊得这胆大心粗、施展雪刃的卞庄魂魄皆丧。两条龙争宝,眼珠放光,尾巴摆动得水母殿台摇晃;一对虎争食,野兽狂奔,吼声震得山神毛发竖起。花和尚毫不留情,与杨制使死战;杨制使一心要捉拿花和尚,设下计谋奋力拼杀。

当时杨志和那僧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僧人卖了个破绽,突然跳出圈子,喊道:“暂且歇一歇!” 两人都停了手。杨志暗自喝彩:“这和尚从哪里来的,本事真是高强,手段厉害,我也只能勉强与他匹敌。” 那僧人喊道:“你这青面汉子,是什么人?” 杨志说:“我正是东京制使杨志。” 那僧人问:“你是不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那个人?” 杨志说:“你没看见我脸上的金印吗?” 那僧人笑道:“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杨志问:“敢问师兄是谁?怎么知道我卖刀的事?” 那僧人说:“我不是别人,正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军官鲁提辖。因为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便去五台山削发为僧。人们见我背上有花绣,都叫我花和尚鲁智深。” 杨志笑道:“原来是同乡。我在江湖上早就听闻师兄大名,听说师兄在大相国寺挂单,如今怎么会在这里?” 鲁智深说:“一言难尽。我在大相国寺管理菜园时,遇到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陷害性命。我路见不平,一直把他送到沧州,救了他一命。没想到那两个押送公人回去后对高俅那厮说:‘本来要在野猪林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的鲁智深救了。那和尚一直送到沧州,所以没能害成他。’高俅这贼子恨透了我,吩咐寺里长老不许我挂单,还派人来抓我。幸好有一伙泼皮通风报信,我才没落入他的手里。我一气之下,放火烧了菜园里的房舍,逃到江湖上,东奔西走,四处碰壁。路过孟州十字坡时,差点被一家酒店的妇人害了性命,她用蒙汗药把我麻翻。幸好她丈夫回来得早,看到我的模样,又看到我的禅杖、戒刀,吃了一惊,连忙用解药把我救醒。他问起我的名字后,留我住了几天,还与我结拜为兄弟。他们夫妻二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男的叫菜园子张青,女的叫母夜叉孙二娘,为人十分义气。我住了四五天,打听到这里的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便特地来投奔邓龙入伙,可那家伙不肯收留我在山上。邓龙那厮和我打斗,又敌不过我,就把山下的三座关紧紧守住,不让我上去,这山上又没有别的路可走。这座山十分险峻,不管我怎么叫骂,他就是不下来厮杀,把我气得够呛,在这里进退两难。没想到大哥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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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听了十分高兴。两人便在林子里相互行礼,随后就地坐了一夜。杨志向鲁智深详细讲述了自己卖刀时杀死牛二的经过,以及生辰纲失陷的前后缘由。接着又说起曹正指点自己来二龙山的事情,说道:“既然这二龙山已经关闭了关隘,咱们别在这儿干等着,怎样才能引他下来呢?不如先去曹正家商量商量。” 于是两人结伴而行,离开了那片林子,来到曹正的酒店。杨志将鲁智深介绍给曹正认识,曹正赶忙摆酒招待,三人一同商议攻打二龙山之事。曹正说:“要是这关隘真的紧闭,别说你们二位,就算有一万军马也难以攻上去。这种情况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鲁智深气愤地说:“那可恶的家伙,连续两次输给我。我一脚把他踹倒在小肚子上,正打算再揍他一顿,结果了他的性命,可他那边人多,把他救上了山,还关闭了这鸟关。任凭你在山下怎么叫骂,他就是不肯下来厮杀。” 杨志说:“既然是个好地方,我和你怎能不尽心去攻打呢?” 鲁智深无奈地说:“就是没有好办法上山,拿他没办法。” 曹正说:“小人有一条计策,不知二位觉得行不行?” 杨志说:“愿听良策。” 曹正说:“制使也别再这般打扮了,就照着我们这附近村庄人家的穿着来。我把这位师父的禅杖、戒刀都拿着,让我妻弟带着六个伙计,直接把师父送到那山下,用一条绳索把师父绑起来,我会打活结。然后到山下喊:‘我们是附近村庄开酒店的。这和尚来我们店里喝酒,喝得大醉,不肯还钱,还说要去报人来打你们山寨。所以我们趁他醉了,把他绑了,献给大王。’那邓龙肯定会放我们上山。到了他的山寨里,见到邓龙时,把绳索的活结一拉就松开,我马上把禅杖递给师父。你们两位好汉一起动手,那邓龙能往哪儿跑!要是结果了他,他手下的人不敢不服。这条计策怎么样?” 鲁智深和杨志齐声说道:“妙啊,妙啊!”

当晚,众人吃了酒食,又准备了些路上的干粮。第二天五更,大家都吃饱喝足。鲁智深的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当天,杨志、鲁智深、曹正,带着曹正的小舅子以及五七个伙计,取道前往二龙山。晌午后,他们来到林子里,脱掉外衣,用活结绳索把鲁智深绑好,让两个伙计紧紧牵着绳索的一头。杨志戴上遮阳的凉笠儿,穿着破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曹正拿着鲁智深的禅杖,众人都拿着棍棒,前后簇拥着。来到山下,只见那关隘上,摆满了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到他们绑着一个和尚,赶忙飞奔上山报告。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头目来到关上,问道:“你们是什么地方的人?来这里干什么?从哪儿抓到这个和尚的?” 曹正回答道:“小人等是山下附近村庄的人家,开着一家小酒店。这个胖和尚经常来我们店里喝酒,喝得大醉后不肯还钱,还说:‘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这二龙山,把你们这附近的村庄都洗劫一空。’所以小人只好又用好酒招待他,把他灌醉了,用一条绳索把他绑起来,献给大王,以表我们村坊的孝顺之心,也免得村里遭受后患。” 两个小头目听了,欢天喜地地说:“太好了!大家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两个小头目随即上山,向邓龙报告,说抓到了那个胖和尚。邓龙听了十分高兴,下令:“把他押上山来!把这厮的心肝挖出来当下酒菜,消我这心头的冤仇之恨。” 小喽啰领命,打开关隘的门,让他们把人送上去。杨志和曹正紧紧押着鲁智深,往山上走去。看那三座关隘,果然十分险峻:两边的山峦环绕过来,将这座寺庙围在中间。山峰雄伟壮观,中间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上关的路上,三重关隘上都摆放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他们通过了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只见三座殿门,中间是一片平整如镜的空地,四周都用木栅围成了城墙。寺前的山门下站着七八个小喽啰,看到被绑着的鲁智深,都指着他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天也被抓住了。慢慢把你这贼子碎尸万段!” 鲁智深默不作声。众人将他押到佛殿,只见殿上的佛像都被搬走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拿着枪棒,站在两边。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喽啰搀扶着邓龙出来,坐在交椅上。曹正和杨志紧紧押着鲁智深来到阶下。邓龙说:“你这秃驴!前几日把我踹倒,伤了我的小腹,到现在还青肿未消。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鲁智深圆睁双眼,大喝一声:“贼子休走!” 两个伙计用力一拉绳索,活结松开,绳索散开。鲁智深从曹正手中接过禅杖,挥舞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杨志扔掉凉笠儿,提起手中朴刀,曹正也抡起杆棒,众人一起动手,齐心协力向前冲。邓龙急忙想要挣扎,却早被鲁智深一禅杖击中头部,脑袋被劈成两半,连带着交椅也被打碎了。他手下的小喽啰,也早被杨志打翻了四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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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正大声喊道:“都来投降!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寺前寺后的五六百小喽啰以及几个小头目,都吓得呆若木鸡,只得纷纷归降。随即,众人叫人把邓龙等人的尸首扛到后山烧掉。一面清点仓库,整顿房舍,又去查看寺后有多少物件,还准备了酒肉来吃。鲁智深和杨志成为了山寨之主,摆酒设宴庆祝。小喽啰们全都归降,仍安排小头目进行管理。曹正告别了二位好汉,带着伙计们回家去了,这里暂且不表。看官听说,有诗为证:

古老的寺庙清幽地隐藏在青山之中,邓龙却在此盘踞,肆意妄为。

天生神力的花和尚,将其斩草除根,结局令人唏嘘。

且说那押送生辰纲的老都管以及几个厢禁军,日夜兼程,赶回北京。到了梁中书府,众人来到厅前,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请罪。梁中书说:“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多亏了你们众人。” 又问:“杨提辖在哪里?” 众人报告说:“别提了!这人是个大胆忘恩负义的贼。自从离开这里,五七日后,走到黄泥冈,天气酷热,大家都在林子里歇凉。没想到杨志和七个贼人勾结,假装成贩枣子的客商。杨志和他们约定好,先把七辆江州车儿停在黄泥冈上的松林里等候,又让一个汉子挑着一担酒来到冈子上歇下。我们一时糊涂,买了他的酒吃,结果被那厮用蒙汗药麻翻,还用绳索把我们捆绑起来。杨志和那七个贼人,把生辰纲财宝和行李都装上车子运走了。现在我们已经到本管济州府报案,留下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我们众人连夜赶回来,向恩相报告。” 梁中书听了大惊,骂道:“这个贼配军!你本是犯罪的囚徒,我全力提拔你,你怎敢做出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要是抓住他,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随即叫来书吏写了文书,马上派人连夜送到济州;又写了一封家书,派人也连夜送到东京报告给太师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