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草舍被雪染成了银色,茅檐也映着雪光。数十株老树枝桠交错,三五处小窗紧闭着。稀疏的荆条篱笆,仿佛是用细腻的白粉轻轻铺就;黄土砌成的围墙,好似用铅华涂抹而成。千团柳絮般的雪花飘落在帘幕上,万片鹅毛似的雪花在酒旗边飞舞。

林冲看见后,急忙走进那酒店。他掀起芦帘,侧身进去。到旁边一看,都是座位,便选了一处坐下,把衮刀靠在一旁,解开包裹,摘下毡笠,把腰刀也挂了起来。这时,一个酒保过来问道:“客官要打多少酒?” 林冲说:“先打两角酒来。” 酒保用桶打了两角酒,放在桌上。林冲又问:“有什么下酒菜?” 酒保说:“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 林冲说:“先切二斤熟牛肉来。” 酒保没过多久,就端来一大盘牛肉,还有几样菜蔬,放了一个大碗,开始筛酒。林冲喝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有个人背着手,走到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什么人在喝酒?” 林冲看那人,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蹬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高大,相貌魁梧,脸如拳骨,留着三丫黄胡须,正用手摸着胡须看雪。

林冲让酒保只管筛酒。林冲说:“酒保,你也来喝碗酒。” 酒保喝了一碗。林冲问:“从这里到梁山泊还有多远?” 酒保回答:“从这里去梁山泊,虽然只有几里路,但都是水路,没有旱路。若要去,必须乘船,才能渡过去。” 林冲说:“你能帮我找条船吗?” 酒保说:“这么大的雪,天色又晚了,去哪里找船呢?” 林冲说:“我给你些钱,麻烦你找条船,渡我过去。” 酒保说:“真的没地方找。” 林冲心想:“这可怎么办?” 又喝了几碗酒,心中烦闷,突然想起:“以前在京师做教头的时候,在禁军中每天在六街三市游玩喝酒,谁能想到今天被高俅那贼陷害,脸上刺了字,被发配到这里,弄得我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如此寂寞。” 因为心中感伤,林冲向酒保借了笔砚,趁着酒兴,在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五言诗: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林冲题完诗,扔下笔,又要了酒。正喝着,只见那汉子走上前来,一把揪住林冲的腰,说:“你好大的胆子!你在沧州犯下了弥天大罪,却在这里。现在官府悬赏三千贯钱捉你,你想怎么样?” 林冲说:“你说我是谁?” 那汉子说:“你不是林冲吗?” 林冲说:“我姓张。” 那汉子笑着说:“你别胡说。现在墙上写着你的名字,你脸上又刺着金印,怎么赖得掉。” 林冲说:“你真的要抓我?” 那汉子笑着说:“我抓你干什么。你跟我进来,到里面和你说话。” 那汉子松开手,林冲跟着他,来到后面一个水亭上。那汉子让酒保点起灯,和林冲施礼后,对面坐下。那汉子问:“刚才见兄长一直打听去梁山泊的路,还想找船去。那里是强盗山寨,你去那里干什么?” 林冲说:“实不相瞒,现在官司紧急追捕我,我无处安身,特地去那山寨入伙,所以要去。” 那汉子说:“虽然如此,肯定得有人举荐兄长去入伙吧。” 林冲说:“是沧州横海郡的故友举荐我来的。” 那汉子说:“莫非是柴进?” 林冲说:“你怎么知道?” 那汉子说:“柴大官人和山寨里的大王头领交情深厚,常有书信往来。” 原来王伦当初不得志的时候,和杜迁去投奔柴进,柴进留他们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间,临走时还资助了盘缠银两,因此有恩。林冲听了,连忙下拜说:“有眼不识泰山,请问你大名?” 那汉子急忙回礼,说:“小人是王头领手下的耳目。小人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山寨里让我在这里开酒店,专门探听往来客商的情况。但凡有财物的,就去山寨里报信。要是孤单的客人来这里,没有财物的就放他过去;有财物的来到这里,轻的就用蒙汗药麻翻,重的就直接结果性命,把精肉做成肉干,肥肉煎油点灯。刚才见兄长一直打听去梁山泊的路,所以没敢动手。后来见你写出大名,曾有从东京来的人,说起兄长的豪杰事迹,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你。既然有柴大官人写信举荐,而且兄长名震四海,王头领肯定会重用你。” 随即让酒保安排分例酒来招待。林冲说:“何必如此厚赐分例酒食?实在不敢当。” 朱贵说:“山寨里留下分例酒食,只要有好汉经过,必定让我招待。既然兄长来入伙,怎敢不周到。” 随即安排鱼肉菜肴、美酒,前来招待。两人在水亭上喝了半夜酒。林冲说:“怎么才能找到船渡我过去呢?” 朱贵说:“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暂且在这里住一晚,五更天就起来,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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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冲和朱贵各自去休息。睡到五更天的时候,朱贵亲自来叫林冲起床。林冲洗漱完毕,朱贵又拿出三五杯酒来招待他,还准备了一些肉食。此时天还没亮,朱贵把水亭上的窗子打开,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一支响箭,朝着对面港口那败落的芦苇丛中射了出去。林冲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朱贵解释道:“这是山寨里的号箭,一会儿就会有船来。” 没过多久,只见对面的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划着一只快船过来,径直来到水亭下。朱贵随即带着林冲,拿上刀仗和行李上了船。小喽啰摇着船,朝着泊子里驶去,直奔金沙滩。林冲放眼望去,只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易守难攻、让人深陷其中的地方。但见:

山峦起伏如巨浪,水面辽阔与远天相接。密密麻麻的芦苇,犹如千万队刀枪攒聚;形态怪异的树木,好似千千层剑戟排列。濠沟边的鹿角,都是用骸骨堆积而成;寨中的碗瓢,竟全是用骷髅制作。剥下人的皮来蒙成战鼓,截下头发当作缰绳。阻挡官军,这里有无数断头的港汊小路;遮拦盗贼,众多险峻的山林小路成为屏障。鹅卵石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苦竹枪密密麻麻,森然如雨。战船来来往往,四周都埋伏着芦花;深港里船只停藏,四壁下草木繁茂。断金亭上愁云涌起,聚义厅前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