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深宫弃子 巷陌余生

王公公早已惊惧不已,听到呼声猛然趋前,膝行一步:“奴才在!”

神宗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如铁块砸落,“拟旨,轩殊公主,朱云和暗蓄怨怼,密谋戕害北郡王妃,证据确凿!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立刻逐出宫门,永不复入!”

王安手一抖,几乎未稳住象牙笔。

他抬头,声音颤栗:“皇上,三思啊!云和公主……才七岁!”

那粉雕玉琢的孩子,常在御园追蝶,他的脑海骤然浮出那笑声。

岳振霆亦怔,目中惊茫。他质问的是郑贵妃,而皇帝抛出的,却是个稚龄女童。

神宗侧过脸,目光斜冷如刃,“七岁?那依你看,杖毙可好?”

王公公面色惨白,喉咙里像堵了碎冰,那“这……这……”两个字挤出唇时,象牙笔已抖得厉害,墨汁自笔锋坠落,在明黄绢帛上溅开乌色的晕圈,像极了血在暖地毯上渗开。

跟随皇帝多年,此刻他深知那声音绝非怒言,而是决意。那眼底的冷光并非暴躁,而是经年积出的、以理智为刃的残忍。

神宗背脊笔直,声音沉稳得近乎寂静:“朕意已决,无需多言。拟旨,即刻去办。”

王安手指紧绷,几乎能听见骨节微响。他咬住下唇,生怕气息搅乱那圣旨的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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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锋一落,纸面微凹,每一个字都仿佛压在他的胸口,沉得他喘不过气。那行字的末尾勾封处,他手腕一歪,墨又洇开一道,像刀痕。

岳振霆此刻方才冷静下来。那种冷并非平息,而是愤怒被瞬间掐灭的空白。

他胸腔里的气息一寸寸收缩,甲胄里的汗像刀刮。那震惊与惶惧混在一起,他重重叩首,声音低得几乎破碎:“皇上恕罪!臣言语有失!二公主年幼,与此事断无关联!请皇上收回成命!”

王安手中的笔顿住,却不敢抬头,只能将那未干的墨护在掌心,等皇命再落。

神宗缓缓转身,衣袍摩擦声在寂静的殿内蔓延。

他的面色并无怒色,唯有一层灰白的疲倦像尘覆在脸上,低头看着岳振霆,语气淡得如灰烬:“起来吧。说和她有关的人是你,说和她无关的人还是你。卿非要将之与小儿嬉闹牵扯进这桩案子里,徒增纷扰。”

他步近案前,手掌撑在那裂痕未合的紫檀木上,声音极缓,却带着压不住的寒意:“王妃失踪一事,朕已命大理寺彻查蓟州案发现场。你却仅凭市井传言便闯宫攀咬宫中,如今,朕用朕的女儿了结此事。卿,可满意?”

岳振霆的指节在地砖上紧扣,盔缝里的呼吸声沉重。那句“满意”二字如钉子打进耳中,他的头低得更深,汗顺着颈甲滴下。

神宗垂眼,继续道:“不管有没有关系,自今日起,不许再提此事。朝堂需将,边防需人。家国疆土,仍仰仗将军。今日之事,就当朕给卿的赔礼。”

那语气看似平缓,实则锋口更深。他挥手,袖角划过空气,带出一阵淡风:“退下吧。朕乏了。”

岳振霆的喉头像被钳住,胸腔里积满未出的声。他深吸一口气,手按甲扣,低头抱拳:“臣领旨。”

那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甲叶间的铁环相击,发出低沉的铿锵,像是每一步都踏在石骨上。步出殿门的那刻,气流涌动,帘角掠过他肩。

就在那瞬间,神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不高,却清晰得如刃划石:“北郡封地,空置已久。是时候,就藩去了。”

岳振霆脚下微顿,脊背的线条一寸寸绷直,肩甲反着光。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是加重脚步,大步踏出殿外。

回廊风势更硬,春寒挟尘,卷过明瓦。离京,就意味着远离权力,也意味着这桩案子在天子旨意之下,已被封死。

殿中重归寂静,唯有地龙的气声在铜管中低鸣。神宗缓缓坐回御椅,抬手掐按眉心,那眉骨下的青筋轻跳。怒意早散,只余刺骨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