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朗抱拳还礼,没有说话。
严蕃最后指向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人。那人三十来岁,面容白皙,生得倒是俊朗,可右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眼罩,独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犬子,严仕龙。现任吏部侍郎。”
杨延朗的瞳孔骤然一缩。
严仕龙,他见过这个人。
在隆城,在那间屋子里,那个禽兽正把月儿按在床上,撕扯她的衣裳。
他记得自己举起竹枪,要刺穿他的喉咙;他记得展燕的燕子镖,刺穿了这人的右眼;他记得自己挟持他,才从黑衣剑客的剑下逃出生天。
严仕龙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恭敬。他的右眼罩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左眼却盯着杨延朗,一眨不眨。
“杨盟主,久仰大名。”
他说“大名”二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
杨延朗心头剧震,死死的盯着他,盯着那只被黑布遮住的右眼,心跳如擂鼓:他认出了自己吗?他知道自己就是隆城的那个少年吗?他知道害得他眼睛失明的人,就在面前吗?
杨延朗的手慢慢移到游龙枪上。
严仕龙依旧笑着,神态自若,不闪不避。
杨延朗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那笑容里似乎没有恨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诚的、热络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恭敬。
他慢慢松开了枪杆。
也许……他并不认识自己。
毕竟那天场面混乱,他又被打瞎了一只眼,慌乱之中,未必看清了是谁动的手。
杨延朗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严侍郎说笑了,”他抱拳还礼,“杨某出身草莽,何谈大名?”
“是吗。”严仕龙笑了笑,退回座位。
他端起酒杯,手很稳,可杨延朗注意到,那只手的中指,正一下一下敲着杯壁,不紧不慢。
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上来。
杨延朗见过奢华的宴席,在白虎堂,在玄武门,在青龙会,在朱雀阁,他见识过不少排场,可严府的宴席,还是让他开了眼界。
碗碟是官窑的瓷器,薄如纸,白如玉,灯光一照,晶莹剔透;筷子是象牙的,勺子是银的,连盛酒的壶都是镶金的。
至于菜肴,更是琳琅满目,有山珍,有海味,有飞禽,有走兽,有些菜杨延朗连见都没见过。
丝竹声起,歌姬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轻纱,身姿曼妙,在厅中翩翩起舞。舞姿柔美,衣袂飘飘,像一群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杨延朗目不斜视,低头扒拉着菜肴。他不敢看那些歌姬,怕自己失态,更怕严蕃看出他的拘谨。
酒过三巡,严蕃忽然拍了拍手。
歌舞声渐歇,歌姬退到两侧,一批女子进来。
她们褪去了外裳,只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曼妙的身躯若隐若现,躺在长案上,将食盒中的美食摆在自己身上——胸口,腹部,大腿。
这叫“美人盘”,宾客俯身,从她们身上取食。
这幅场景,连想象都不曾想象过。
杨延朗的脸彻底红了。
“杨盟主,不必拘谨。”严蕃见此情形,不禁笑道,“这些都是老夫府中豢养的奴婢,供宾客取乐而已。盟主若喜欢,尽管享用。”
杨延朗摇了摇头,拒绝了严蕃的“美意”。
严蕃目光温和,没有不悦,只是又拍了拍手。
一个个身着白纱的女子膝行而入,脖子上套着银色的锁链,被侍女们牵着。
她们爬到厅中,跪伏在宾客们面前,双手捧起一只玉杯,举过头顶,当着杨延朗的面将杯中美酒含入口中,酒液在香唇贝齿之间轻轻摇动,泛着琥珀色的光。
严蕃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杨延朗脸上,似笑非笑:“杨盟主,此女名唤‘美人杯’。老夫听闻,真正的英雄豪杰,不仅刀枪剑戟上见真章,在美色之前,也能不动如山。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的贪杯,有的好色,有的贪杯又好色。能在这‘美人杯’前坐怀不乱的,老夫还没见过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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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饮了一口酒,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日,老夫倒想开开眼界。”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这杯酒,不是敬,是试,试杨延朗是贪图享乐之徒,还是心志坚定之辈。
刘晋元介绍道:“杨盟主,这美人杯可是十成的稀罕物儿,须得每日以百花滋润口腔,容不得半分异味。以唇舌温酒,酒香更浓,快快一饱芳泽吧!”
宾客们跟着起哄:“杨盟主,美人都要等不及了,快喝快喝。”
杨延朗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朝堂上的大员们,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端庄。
高恭顺抱着美人杯,大口大口地喝,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进衣领,他也不擦;房子陵更是不堪,搂着美人,浑浊的老眼盯着女子的唇,口水都流出来了;苑明远稍微矜持些,可他的手,已经搭在了美人的腰上。
唯独严仕龙不动声色,一只独眼却死死盯着杨延朗。
杨延朗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女子:她仰着脖子,唇齿留香。白皙的脖颈和脖子上那道被银链勒出的红痕形成鲜明对比,看似顺从,可她的身体却在不自主的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眉头紧锁,没有任何动作。
“严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晚辈不善饮酒,恐辜负了美意。况且,以口为杯,以人为器,晚辈实在消受不起。”
严蕃眯起眼睛,看着杨延朗,目光幽深:“盟主若不喜,此女留之无用,老夫便命人割了她的唇舌,逐出府去。”
女子听罢,陡然变色,口中美酒尽皆吞入腹中,美眸含泪,看向杨延朗,高呼:“公子救我!”
“严大人。”杨延朗的声音有些哑,“此女……并无过错。”
严蕃笑了笑:“盟主不喜,便是她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