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局长和程危找了一个偏僻的小桌,趴在上面低声交流。
轻缓的音乐在会堂中飘荡,引起了程危的注意。
“看到舞池中间那个台子了么?上面正在弹奏钢琴的,她所弹奏的曲子会决定舞会的进展。”
程危伸脖子一看,果然是云琳。
“现在的曲目属于闲曲,代表宾客可以四散休息,开始社交。”
“等下舞曲响起,大家就要找舞伴共舞,还必须按照舞曲所对应的礼仪,选择相应的舞步。”
“在明白这些规则之后,演奏者就掌握了舞会进行的节奏。”
程危闻言,好奇地看着云琳。没想到只是一位钢琴家,居然能操纵这么多名流权贵的行为。
各种上流人士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这时,云琳演奏的音乐慢慢停止,又渐渐出现另一首相对欢快的曲子。
权贵们放下手中的酒杯和美食,进入舞厅结伴起舞。
程危没动,他嫌丢人。
总局长也没动,他在寻找目标。
舞会上所有宾客和侍者都佩戴假面,令人分不清,只有依靠气质辨别。
而大部分宾客,尽管衣衫华贵,气质却十分平庸。
“听说癸金城以前有个姓金的财阀家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清理掉了,这才让一众小门阀发展起来,在基金会的授意下组成了更好控制的金融联盟。”
听着总局长的解释,程危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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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总局长眼前一亮,带着程危快步向某处小跑去。
一袭红衣,气质高贵而神秘,不是方临还能是谁?
在他的身边有三个人:副官容诩,癸寒城的老市长,以及雨绘子。
三人的身份很容易辨认。容诩穿着与方临相似的暗红色礼服,老市长是舞会上唯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雨绘子则身穿那件与舞会格格不入的天青色道袍。
“方军长。”
总局长凑到方临身旁,腰背略微弯下些,态度谦卑。
由于其匀称的身材,方临一时间没认出总局长的来历,还以为是癸金城的哪个企业家。
“你是?”
“啊,属下在癸寒城执法局任总局长。前些日子您莅临癸寒城,属下恰好在外出差,所以没能亲自迎接您,还请您见谅!”
听到总局长的解释,方临讶然地挑眉,旋即意味深长地看着前者。
如今癸寒城的高级官员,应该大多认得他方临。对他们来说,方临是击溃反抗军的敌人,也是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贵人。
能坐到总局长的位置,想必此人曾经在反抗军中地位不低。
心思快速翻涌,方临剑眉平舒,向总局长伸出了右手。
“癸寒城的治安不错,辛苦你了。”
总局长见状受宠若惊,先是立正向方临敬了个礼,随后又弯下腰去和对方握手。
程危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不由得眉头紧锁。只不过有面具的遮挡,加上舞会的灯光较为阴柔,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客套两句后,总局长看了看方临身边的三人,识趣地带着程危告辞。
“您很看重他么?”容诩在一旁问道,显然对于方临自降身份和对方握手的行为不解。
方临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那倒也不至于。我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曾经是反抗军的督军,至于名字记不得了。”
“我向他示好,因为他和癸寒城的其他官员一样,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说完,他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位老市长。
后者笑眯眯的,满是褶皱和斑纹的老脸看着死气沉沉。
“小容,我想和雨绘真人单独聊几句。”
容诩立马会意,带着老市长也离去了,只留下方临和雨绘子。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威严庄重,一个恬静淡雅,看上去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合作的事情,真人考虑得怎么样了?”方临率先问道。
雨绘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着挥了挥手。
头顶的灯光一阵扭曲,二人脚下的圆形光影,变成了一个光暗相间的阴阳鱼图案。
“道法宗教有一个矛盾的地方:既追求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却又提倡以人力违逆天意,对抗命运。方先生,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方临坦然摇头,雨绘子微微一笑,地上的阴阳鱼图案竟慢慢旋转起来。
“无论是顺其自然还是逆天而行,道法的本质都锁定个人的意志,以人的心灵为首要前提。”
“矛盾双方固然对立,可人的心灵能调和它们,让它们在彼此对立的情况下又产生相互的增益。事物在矛盾中达到平衡,螺旋上升,世界便是这样演化而来的。”
“大道蕴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随着雨绘子的话音落下,地上的阴阳鱼似乎停止了旋转,又好像转速快到了极致,光暗的界线渐渐淡化,最终变回了圆形的光斑。
“所以方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接下来我的所有选择,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我修行的一部分。”
雨绘子的话听上去像是在拒绝,但又留有一丝余地。
方临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在立场话题上深究下去。
“那么,你修行的目标是什么呢?”
这一回,雨绘子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方先生觉得,谁的寿命是最长的?”他反问道。
方临沉吟片刻,回答道:“世界。”
“没错。”雨绘子颔首道。
“对于人类来说,世界的存在几乎是永恒的。短短一二百年寿元,纵使看遍人间繁华,在时间长河中也不过是小小一朵水花。”
回首侧目,雨绘子望向不远处,那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市长,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
“许多人放不下,舍不得眼前的美好。可在无情的时间面前,他们只能留下遗憾。”
“道宗秘法,便是为了助人对抗时间的铁则,打破寿元的桎梏,从而得到长生!”
“倘若心灵完全升华,人类便可以做到与天同寿,甚至……”
雨绘子停顿了一下,看着呼吸愈发沉重的方临,缓缓吐出一句话。
“纵使天地消亡,我不死不灭。”
方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宁静,可内心已经地动山摇。
他总算明白,雨绘子身上那种莫名的自信气势,是从何而来了。
长生……
方临知道,雨绘子说的没错。寿命限制着每个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这份束缚。
而他恰好知道一个秘密,那便是先驱者计划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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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癸寒城一战,敌丈过于强大的实力让政府军感到头疼,先驱者计划应运而生,旨在培养能够与敌丈对抗的强者。
可实际上,以训练和药剂培养极限人类战士,完全就是个玩笑说辞。根本没有人指望,那个叫林戎的年轻人能战胜敌丈。
林戎依旧是个实验品,他的身体数据被复刻并改良,帮助兰德研究院制造出一台恐怖的战斗机器,也就是执法将军,这才是敌丈的真正对手。
可后来,方临意外用计生擒了敌丈,执法将军的研究也暂时搁置。阴差阳错之下,敌丈竟与执法将军结合,成为了真正不可战胜的存在。
当然这只是表面,不管是敌丈还是林戎,那些大人物从来都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先驱者计划,以及针对敌丈的研究实验,其真正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长生!
从林戎血液中提炼的珍稀药剂,可以增加人体细胞分裂次数上限,从而延长寿命。
有了这种药剂,大人物们甚至可以存活两百年之久。
林戎死后,寿元药剂断供,所有人又回到了同一个终点。
死亡。
没有几个人能坦然面对它。
那一刻,方临心跳骤然加快,一种久违的情绪席卷了他的脑海。
贪婪。
他承认自己心生贪念。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把雨绘子直接擒拿,逼问出长生的秘法。
方临很快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显然不能这样做。
两人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
......
另一边,总局长与程危找到一张无人的圆桌,扶着桌角饮酒歇息。
灯光闪烁,霓虹璀璨,轻柔的音乐令人陶醉,可程危无心欣赏,只是一味地瞪着总局长。
“那个人,难道你不认得了?”
“当然认得。”
“那你可还记得,他做过什么?”
总局长忽然表现得有些烦躁,声音大了几分。
“他做过什么?他为我们带来了更好的生活,成全了我们的事业!”
程危盯着他的脸,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说的没错,他成全了我们的事业。”
“毁掉我们事业的,是我们自己。”
腐败的官员,冷漠的商贾,这些曾经给癸寒城带来苦难的人,都已经被赶走了,并且没有再回来。
怀着那样坚定信念的人们,如愿以偿地站在了癸寒城的顶端。
近四十年过去了,癸寒城似乎掉进了一个走不出的陷阱。不知何处滋生出了阴暗,让绝望再度笼罩了这座城市。
在命运的安排下,反抗从未发生,一切都是那么的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