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静室,成了盛唐都城里一个讳莫如深的所在。
厚重的明黄云锦帷幔将内室遮得严严实实,只留靠近门边的一扇高窗,嵌着特制的琉璃,透入的天光被过滤得朦胧而惨淡。
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药味,混合着安息香、苏合香,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来自南疆深山的、若有若无的奇异甜腥气。
那是居山圣布下的“镇魂安神”药阵散发的气味,旨在对抗潜藏的“蛊引”诱导。
“影月”半倚在堆满锦绣靠枕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绣凤衾被。
她的面容经过居山圣的妙手修饰,又与汤圆本就有着六七分相似,此刻在病容妆容的掩盖下,更是难辨真假。
她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鬓发被虚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憔悴。
眼神时而涣散茫然,望着虚空某处;时而又会忽然聚焦,看向侍立在侧的贴身女官兰心,或是前来诊脉的太医,那眼神里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倒是与汤圆皇后病中强打精神的模样几乎无二
兰心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她原是汤圆从汤府带进宫的心腹,沉稳可靠。此刻她正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影月”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动作轻柔,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忧虑。忧虑并非全为演戏,而是对这诡谲局势、对真正主子安危的揪心。
“娘娘,该进药了。”兰心低声说着,从旁边小宫女捧着的黑漆描金托盘上,取过一只温着的玉碗。碗中是按照居山圣方子煎制的汤药,气味浓烈苦涩。
“影月”微微蹙眉,仿佛被药味呛到,虚弱地偏了偏头,声音细若游丝:“……苦。”
这一声抱怨,带着病中人特有的绵软无力,又夹杂着一丝属于汤圆惯常的、对苦涩药汁的轻微抗拒,神态语气拿捏得分毫不差。
兰心心中暗赞“影月”的功夫,面上却愈发恭谨心疼,柔声劝道:“娘娘,良药苦口,您用了药,身子才能爽利些。陛下吩咐了,务必要看着您用下去。”
听到“陛下”二字,“影月”眼中似有微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她顺从地就着兰心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药汁,偶尔被呛到轻咳,兰心便连忙轻拍她的背脊。
这一幕,落在静室外间,隔着珠帘缝隙窥探的一双眼睛里,堪称完美无瑕。
窥视者是新近被“破格”允许进入坤宁宫侍疾的赵嫔。她位份不高,但因出身太医世家,略通医理,且其父与太医院院判有旧,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得以偶尔入内“陪伴”皇后。当然,她所能活动的范围也仅限于外间,隔着珠帘远远看上一眼,说几句吉祥话罢了。
赵嫔看着“皇后”那憔悴病容、无力神态,还有兰心那无微不至却又难掩忧色的照顾,心中暗自思忖:看来皇后此次病得确实不轻,绝非寻常风寒。
宫里私下传言,说是坤宁宫走水惊了凤驾,邪风入体,又勾起了早年在南疆落下的病根……这模样,倒有几分像是中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厌胜”之术。陛下封锁消息,只让居山圣和少数太医诊治,怕是也怀疑此点。
她不敢久看,垂下眼帘,恭敬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偏僻的宫室,立刻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小截空心的竹管。
赵嫔屏退左右,从竹管内倒出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上面以密语写着:“病容真,神散,药效未显,疑蛊深。继续观察,尤其是对特定香气、声响的反应。”
赵嫔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一小撮灰烬,眼神复杂。她既怕,又有一丝隐隐的兴奋。怕的是卷入这等宫廷秘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兴奋的是,若此事能成,她这小小嫔妃,或许能一步登天,至少,也能为家族换来泼天富贵。
她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手段通天、许诺让她得到一切的神秘人物。
只是,她不知道的,方才在坤宁宫外间的一举一动,甚至那截竹管的传递,都早已落入皇帝飞云霄布下的暗卫眼中。她,不过是钓饵的一部分,是让幕后之人相信“鱼儿已入彀”的一环。
---
相较于坤宁宫内沉闷压抑的“病气”,上书房的气氛则显得更为微妙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