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八千女鬼

明落之玺 橘外者 8191 字 2025-03-28

香玺刚欲谦辞,却听雨琉语气淡漠:“小姐,除您之外,奴婢实在不敢侍奉他人。奴婢手法生疏,恐拿捏不准力道,误伤了旁人。”言语间的勉强之意,让香玺稍感局促。她忙赔笑解围:“恩惠,莫要劳烦雨琉,且让她休憩片刻。”

微风徐来,裹挟着满园芬芳。香玺与恩惠皆闭目养神,一时间,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微风拂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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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香玺坐直身躯,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看向仍在闭目享受的恩惠,轻声问道:“恩惠,如此生活,可称你心意?”

“自是喜欢!”恩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香玺闻言,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可你不觉得日复一日,这般日子未免太过单调乏味?”

恩惠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声音慵懒:“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此般生活,较世间诸多女子已是强出许多。衣食富足,仆从环伺,既无需操持繁重事务,又不必栉风沐雨,有何不妥?”

香玺心中疑窦顿生,不禁问道:“此般生活,可是你所期冀?”

恩惠侧目看向香玺,眼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神色黯然,摇头叹道:“我怎敢奢望选择?女子生来,多为男子附庸。能得良人相伴,厮守一生,便是莫大幸事。只可惜……”话至此处,她似觉失言,急忙收口。

香玺面露难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唯有挠挠头,将目光移向他处。

恩惠察觉到香玺的窘迫,强颜欢笑,宽慰道:“香玺,莫要多想。我绝非责怪殿下与你。这是我的命数,我早已认命,千真万确!”

香玺未曾注意到,站于恩惠身后的雨琉,望向她的眼神中充满敌意。

“恩惠……若有机缘,真盼你能重择心仪人生。”香玺诚恳说道。

“谈何容易?”恩惠轻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无奈与自嘲。

香玺转头看向恩惠,一脸郑重:“若你能重获自由,便有机会!”

香玺此言,令恩惠一怔。她忽然忆起朱允炆曾言,登基之后便还她自由。她如蝶翼般的长睫微微颤动,急切说道:“不!我不要自由!若还我自由,岂不是要休弃我?如此,我还有何颜面立身于世?家族声誉亦会因我受损!即便殿下冷落于我,我亦毫无怨言。但若要还我自由,我宁可一死!”

香玺大为震惊,面露错愕之色,这才想起恩惠曾提及自己有欲守护之物。与徐英旭一样,他们皆被家族与世俗枷锁束缚,身不由己。

她身躯微微一颤,满脸怜惜地看着恩惠:“为了这些无形之物,赔上一生乃至性命,真的值得吗?”

“值得!我宁愿老死宫中,也不愿家族蒙羞!”恩惠言辞笃定,掷地有声。

香玺凝视眼前的恩惠,思绪飘向那些被宫墙禁锢一生的女子。她们的青春、梦想,皆在这深宫内悄然消逝,最终在孤独寂寞中度过余生,魂归这四方宫闱。念及此,香玺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仿若被阴霾笼罩。

未几,香玺神思忽返,环顾当下,既定史途浮于脑海:朱允炆皇位终失,已成定数。念及于此,香玺心下稍安,觉恩惠不必囚于宫廷,困守残生。刹那间,香玺仿若揽得一丝曙光,心中阴霾渐散。

香玺举目,望向恩惠,目中关切与期许交织。彼时,深知此时恩惠执念颇深,一心欲守家族之声誉,甚至以自由为耻,执意不肯踏出宫廷半步。香玺深知,此念根深蒂固,但假以时日,必能徐徐劝动恩惠。

香玺暗自思量,待日后机缘一至,定要携恩惠逃离这宫墙樊笼,奔赴宫外广阔天地,遍览世间万象。让她领略生活的五彩斑斓,挣脱陈旧腐朽观念的枷锁。或许那时,恩惠方能彻悟,人生之路万千,困守宫廷不过是其中最逼仄的一条,唯有自由之追寻、自我价值之探索,才是生命真谛。

洪武年间,赤日当空,金芒万丈,尽洒紫禁城。乾清宫琉璃宝顶,熠熠生光,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尽显皇家无上尊荣。那日光灼亮刺眼,恰似万千利刃攒射,直逼而来,令人目不忍视,心底惊惶顿生。然较这刺目日光更令人胆寒者,正是稳坐于乾清宫内殿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但见老皇帝斜靠龙椅,单手持额,缓缓揉动,周身寒意弥漫,一片死寂。虽双目紧闭,可眉间紧蹙,“川”字深锁,尽显其内心烦忧、忐忑难安。

“陛下,锦衣卫徐指挥使在外候旨。”陈公公声若蚊蚋,细不可闻,却在这仿若凝霜的殿内激起千层浪。朱元璋缓缓睁眼,刹那间,眼中寒芒一闪,焦急与盛怒仿若翻涌的乌云,令人不寒而栗。

得皇帝首肯,徐英旭疾步入殿,身姿挺拔,却又透着几分谨小慎微。至御前,他双膝跪地,行大礼参拜,姿态恭顺至极。

“可曾查明?”朱元璋目光如炬,瞬间扫向阶下徐英旭,声沉如钟,冷冽中难掩急切。

徐英旭脸色骤变,惊惶一闪而过,“扑通”一声,重重跪于金砖之上,身躯微颤道:“微臣罪该万死,至今仍未查明。锦衣卫已对八名有孕宫女严刑拷问,然其等性情刚烈,即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亦坚不吐露私通之人。恳请陛下圣裁,微臣当如何处置?”

朱元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将桌上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砚台应声而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淫乱宫廷!不知廉耻!全部活剐。”

“属下遵命!”徐英旭声音发颤,整个人几乎把头低得要陷进地里,不敢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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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旭叩拜退下后,朱元璋心中烦躁愈发难抑。他微微转头,目向陈公公,轻声问道:“今夕何时辰矣?”

“启禀陛下,已至酉时。”陈公公语气轻柔,言辞间满是小心翼翼的恭谨。

“摆驾仪凤楼,朕欲稍作休憩,透透气!”朱元璋话语中隐带疲惫,似是被那无尽繁杂之事压得难以喘息。

陈公公深知,每遇圣上心思烦乱,便会驾临仪凤楼。此仪凤楼乃紫禁城中最高之楼阁,凭栏远眺,天地广袤无垠。古人云:“登高望远天地阔,纵横捭阖自从容。”人立高处,视野开阔,心境亦随之豁达开朗。

朱元璋登上仪凤楼,端坐其间,本欲静赏这大明锦绣河山,暂享片刻安宁。孰料,天际竟现日月同辉之奇景。方才还是日影西斜之白昼,未几,月轮渐显,似欲吞噬白日光芒,转瞬之间,天地骤暗,仿若黑夜骤临。

朱元璋双眉陡然紧蹙,神色惊惶,仿若被不祥阴云死死笼罩。他转身看向伫立身旁的陈公公,目光如炬,厉声喝道:“尔可还记得刘伯温临终所呈,关乎我大明社稷之预言?”

陈公公闻言,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地,大气都不敢出,那预言于他,宛如一道催命咒。

“即刻复述于朕!”朱元璋怒目圆睁,语气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奴才惶恐,不敢妄言!求陛下饶命!”陈公公声音颤抖,几近哭腔,仿佛说出那预言便会大祸临头。

“朕命你说,岂容推诿!”朱元璋的声音如洪钟般震响,带着帝王独有的专制与强硬。

陈公公无奈,只能战战兢兢,声音抖若筛糠:“老练金龙精壮旺,相传昆玉继龙堂 。”

朱元璋眉头拧成死结,不耐烦地挥手:“非也!朕要的是后一句!”

“阉人任用保社稷,八千女鬼乱朝纲。”陈公公声音小得如同蚊蝇,说完便紧闭双眼,好似在等待一场雷霆之怒的降临。

“不错!正是这句‘八千女鬼乱朝纲’!当年朕询问刘伯温,这‘八千女鬼’所指何物,又将如何祸乱朕的朝堂?他竟以‘茫茫天数,天机不可泄’为由,搪塞于朕!”朱元璋站起身,望向那风云变幻的天空,神色凝重,声音激昂,仿佛那“八千女鬼”的灾祸已然迫在眉睫,随时会将他的江山社稷卷入无尽的深渊。

“陛下,保重龙体,万莫动怒!”陈公公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低声劝慰,眼中满是忧虑与惶恐。

“唐时武曌,以女身乱天下,搅扰李唐社稷。今我大明,竟有‘八千女鬼’之祸,无名无籍,不知其数,多年来如芒在背,令朕难以安枕。”朱元璋愈说愈怒,身形微颤,仿若被这未知的阴霾彻底笼罩,满心皆为恐惧与愤怒所填。

“陛下,此等谶语,未可尽信。陛下德配天地,大明江山,必千秋万代,绵延不绝。”陈公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谄媚逢迎,妄图稍解朱元璋的盛怒。

陈公公话犹未尽,朱元璋猛地抬手一挥,仰天大笑,笑声中却藏着几分偏执与疯狂:“今日天象突变,月掩日轮,阴盛阳衰,此乃上天示警!古云红颜祸水,朕今方悟,这‘八千女鬼’,必是宫中那些卑贱宫女!朕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陛下,您是指……”陈公公吓得脸色惨白,声音抖若寒蝉,几乎听不见。

朱元璋缓缓回身,目光如刀,扫向陈公公,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恰似九幽地狱的魔神现世:“那八个秽乱宫廷的宫女只是开端,更多祸根暗藏其中!传朕旨意,明日起,令锦衣卫将宫中宫女全部缉拿,押入诏狱,施以寸磔之刑!”

陈公公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宫中宫女众多,不下五千……”

朱元璋杀意正浓,哪管其他,咬牙切齿道:“若非朕为妇人所生,天下妇人,朕皆杀之!为保江山永固,区区数千宫女,何足挂齿!”

“陛下圣裁,实乃高瞻远瞩!”陈公公俯伏于地,身躯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冰冷地砖,连余光都不敢往朱元璋处瞥去,声音里尽是惊恐与谄媚,活脱脱像只受惊的蝼蚁。

“此外,为江山永固,活人祭祀之制当复。待朕龙御归天之时,后宫诸妃,一概殉葬,全数不留!”言及此处,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可须臾之间,那目光便被阴鸷狠绝所取代,恰似被权力的魔障彻底迷了心智,人性在欲望与恐惧的双重裹挟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奴才领命!必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所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公公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要埋进尘土之中,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奈,却又透着一股子为求自保的卑微。

诏令既出,朱元璋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他并非不知此举太过残忍,只是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太久,早已身不由己。稍作停顿,他缓声道:“摆驾延禧宫,朕要去看望张美人与小公主。”仿佛只有在那一方充满温情的小天地里,他才能寻回一丝被遗忘的人性,让那颗被权力浸泡得麻木的心,得到片刻的慰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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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刚刚洒在紫禁城的宫墙上,还未带来多少暖意,大批锦衣卫便如潮水般汹涌冲进紫禁城。他们步伐急促,神色冷峻,依次逮捕各宫宫女。刹那间,紫禁城从往日的威严庄重,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宫女们的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与士兵们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到处人心惶惶,哀嚎四起。

此刻,朱允文的轿子正在前往御门的路上。他坐在轿子里,身姿端正,面前摆放着一份份奏折。他目光专注,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正为今日的临朝听政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突然,一阵尖锐的哭喊声穿透轿子的帘幕,传入他的耳中。紧接着,是士兵们大声的呵斥。朱允文从小在宫里长大,对宫中的动静极为敏感,他心中一紧,预感宫里一定出了大事。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的起因,但这嘈杂的声音让他心神不宁,手中的奏折也变得难以入眼。

随着轿子外的哭喊声越来越大,朱允文再也无法集中精力。他的心中一阵焦灼烦闷,索性放下奏折,走出轿子,打算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