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推辞,没有惶恐,没有那些本该有的姿态。
他只是接过诏书,然后开始处理政务。
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天下。
立储大典并非这日唯一的重头戏。大赦天下的诏令随即颁布,长安城各座城门前贴满了盖着朱红大印的告示。
“大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
这道赦令,李世民在事变次日便已颁布。如今,它以皇太子令的形式重新确认,白纸黑字,盖上大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东宫旧部、齐府故吏,终于敢走出阴影,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同时颁布的还有一道赦令:僧尼、道士、女冠,恢复原有身份。武德年间那场引发哗然的沙汰僧道诏书,就此废止。
史书记载这一日,用了八个字:“赦天下。复僧尼道士女冠。”
短短八个字,容纳了多少人的命运。
这场发生在武德九年六月的玄武门之变,到此尘埃落定。然而关于它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四百五十八年后,一位名叫司马光的北宋史官在编纂《资治通鉴》时,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一段流芳百世的评论:
小主,
“立嫡以长,礼之正也。”
这是开篇第一句,也是最根本的一句。立嫡长子为太子,是礼法制度的正道,是数千年宗法社会的基石。李建成是嫡长子,于礼于法,都该是他。
但司马光没有停在这里。
“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
然而高祖皇帝李渊之所以能够拥有天下,全都是太宗李世民的功劳。这句话如同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礼法表象,揭示事实本质,即是这江山,不是李渊一个人打下来的,甚至不是李建成参与打下来的。平薛举、剿刘武周、逼降王世充、灭掉窦建德、击溃刘黑闼,这些歼灭战,打下了大唐的半壁江山,是这个李家老二用战马和长槊,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
“隐太子李建成”,注意这个“隐”字,这是李世民登基之后赐给兄长的谥号。司马光在评论中用这个称号,不置褒贬,却已然定调,即指一个庸劣的人,占据了大位,而真正有功的人屈居其下。这样的格局,所处地位必然产生猜忌,所拥有的权力必然相互倾轧,兄弟两人,势必不能共存。
不共存的必然性来自三重死结:庸劣的太子占据了功勋彪炳者之上的名分高地;猜嫌日积月累,早在事变之前便已深入骨髓;两股权力一旦势均力敌,结局便只有你死我活。这不是兄弟之间的私怨,而是整个权力结构造就的必然。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一个无法调和的死局。
然后,司马光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假如”。
“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
即是说:假如当初高祖皇帝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能看出哪个儿子才是真正能继承大业的人;假如,隐太子李建成有吴太伯那样的贤德,能像让位给弟弟季历一样主动让贤;假如,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能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大位面前坚决推辞,那么,这场祸乱又从何而来呢?
文王、泰伯、子臧。三个上古圣贤的名字,被司马光拿来丈量了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的品格。而答案不言自明,李家父子都够不上先贤。
既然三人都达不到圣贤的标准,悲剧便是无可避免的了。
但司马光没有就此打住。在下一个段落中,他提出了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辨析,便是关于李世民的初衷,以及这个初衷是如何被扭转的。
“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