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混杂着掩不住的惊讶,和一丝极淡的暖意。
从那天起,探春开始留意惜春。
她发现,只要一有空,惜春就会躲在角落里,用木炭在地上、墙上、木板上画画。
她画大观园的亭台楼阁,画怡红院的西府海棠,画蘅芜苑的奇石异草……
她不说话,只是画。
像是要把所有失去的故园风物,都用这种方式,重新留住。
一日,探春去街上给贾母抓药。
路过一家装裱字画的铺子,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铺子里挂着几幅山水画,意境高远,笔法老道,标价更是让她心惊。
一个念头,像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她攥紧了药包,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第一次,主动走到了惜春面前。
“四妹妹。”
她蹲下身,看着惜春正在画的一幅《藕香榭赏菊图》,声音有些发紧。
“你画得真好。”
惜春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炭条“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乱画的……”
她慌忙小声地辩解,眼神躲闪。
“不,你画得很好。”
探春的语气很认真。
“论画画的才情,咱们姐妹里,没人比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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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支半旧的秃笔,一小块最劣质的墨锭,还有几张泛黄的毛边纸。
“这是我当掉最后一支珠钗,换来的。”
探春将东西递给惜春,神情郑重。
“四妹妹,我想请你,帮全家一个忙。”
惜春看着那些她曾经最熟悉的东西,眼圈一下子红了。
在探春的鼓励下,惜春用颤抖的手,拿起了画笔。
太久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碰过这些了。
可当笔尖饱蘸墨汁,落在纸上的那一刻。
那种深入骨髓的感觉,全都回来了。
她画了一幅《潇湘听雨》图。
画面上,翠竹森森,雨丝如帘。
一个孤单的少女背影,凭栏而立,望向远方。
那份清冷、那份孤寂,几乎要透纸而出。
画的右下角,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藕榭”印章。
那是探春用萝卜,照着惜春旧时的印章,刻出来的。
探春拿着这幅画,再次来到了那家字画铺。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捻着山羊胡,只瞥了一眼,便将画推了回来,眼神轻蔑。
“女儿家的闺阁游戏,笔力太弱,匠气太重,不值钱。”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探春不死心,又跑了好几家铺子。
得到的,几乎都是一样的答复。
“没名气。”
“太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送我我都不要。”
……
天色渐晚,探春握着那幅已经有些卷边的画,站在街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真的不行吗?
这条路,也走不通吗?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转身回家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位姑娘,可否将你手中的画,借在下一观?”
探春回头。
一个身穿宝蓝色杭绸长衫的老者,正含笑看着她。
老者面容清癯,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身后跟着个精明干练的小厮。
探春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
她抖着手,将画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画,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