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初到

棒梗把行李卷换了个肩膀,抬头看着耿大队长,那双又黑又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是一种闷着不吭声的倔,这种倔,耿大队长在那些被生活磨出茧子的老农民脸上见过,在一个十五岁的城里小子脸上见到,倒是头一回。

“抡得动。”棒梗说。

耿大队长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到了村东头那间仓库门前,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虚掩着的木门:“就这儿了,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你是第三个到的,自己找地方铺行李,明天一早五点半,听见钟响就到村口集合,跟队里上后山修梯田——今年冬天要把后山那片坡地全改成梯田,任务紧,别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棒梗推开门走进那间仓库隔出来的知青宿舍,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挂的蜘蛛网飘飘悠悠的。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搭着几块木板算是床铺。靠墙角已经铺好了两个行李卷——一个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两本书,另一个摊得乱七八糟,被子没叠,露出半截棉花絮。显然两个先来的同伴已经出去转悠了。

棒梗把自己的行李卷放在第三个木板铺上,解开麻绳,把被褥铺好,被子是秦淮茹亲手絮的,棉花塞得厚实匀称,被面上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把枕头放好,又把那个装着肉酱、糖饼和日用品的布袋子搁在枕头旁边,军大衣脱下来叠好压在被子上面,这样一来晚上能多一层保暖。

铺好之后他坐在木板铺上,看着对面土墙上那条长长的裂缝发呆,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冷风从裂缝里透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凉飕飕的。他想起今天早晨,秦淮茹穿着食堂的白围裙站在巷口的槐树下冲他挥手的样子——她的嘴一张一合的,他看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说“好好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阎解旷给他的那颗水果糖,他把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剥开吃,又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在黑暗中,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妈,你放心吧。”

话音刚落,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从外面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高高瘦瘦,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一看就是个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