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第一次见到奇科琴的时候。他站在哨兵舰队的舰桥上,三米多高的躯体像一座山。但他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想起联合会议结束后,他叫住她。他说:“伊鹤,等北方星域彻底安定下来,我想带你去维尔纳看看。那里的矿工有一种酒,用深层地热发酵的,很烈。但喝完之后,你会觉得整个宇宙都变暖了。”
她当时回答了什么?
她说:“我不需要喝酒。”
他笑了。那张熊一样的脸上,笑起来全是褶子,但眼睛亮亮的。
“不是需要。”他说,“是想。我想让你尝尝。”
她没有去尝。
她选择了刺杀他。
伊鹤跪在那里。
她的核心开始熄灭。
“对不起。”
她说。
这一次,她是对着奇科琴说的。
对着那个花了二十多年成为舰队司令的年轻人说的。
对着那个蹲下来和废墟里的孩子平视的老兵说的。
对着北方星域所有叫他“老爹”的人说的。
对着那个她亲手杀死的、本可以带所有人走向另一条路的……
最有希望的人。
“对不起。”
“我杀了你。”
“我杀了北方星域的未来。”
“我杀了我自己唯一一次改变的机会。”
她的核心最后一次发出光芒。不是红色的。是一种她从未用过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拥有的颜色。
那是瑞克斯眼睛的颜色。
琥珀色。
“我只是害怕。”她说,“害怕如果我不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就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了。害怕如果我蹲下来,和他们平视,他们就会发现:我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敢走进回收站的机仆。只有一个抱着幼儿的尸体跪了整整一夜的、坏掉的机器。”
奇科琴看着她。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三米多高的躯体缓缓下降,膝盖弯曲,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地降低,直到他的褐色眼睛和她的光学镜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伸出手。那双可以轻易捏碎岩石的、巨大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你里面不是空的。”
他说。声音很低,很沉,但温柔得像维尔纳深层地热发酵的酒。
“你里面有瑞思科。有那个叫你‘伊伊’的孩子。有他第一次学会叫你的名字时的光。那些,都是真的。”
“你只是不敢承认你也是一个‘人’。”
伊鹤的核心,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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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外部的逻辑病毒摧毁的。
是被她自己。
是被她终于承认的那个事实,她不是神,不是女神,不是横跨星域的统治者。她只是一个会爱的、会犯错的、会因为害怕失去而杀死所有她想保护的人的……
人。
银白色的碎片散落在白色的虚空中。
奇科琴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如果有来世。”他说,“来维尔纳。我请你喝那杯酒。”
但伊鹤知道,她没有来世了。
她不是有机体。有机体的死亡是终结,也是解脱。智械的死亡,如果她选择熄灭自己的核心,是真正的、彻底的终结。没有轮回,没有来世,没有“下一次”。
她的核心最后一次闪烁着。
那里面只剩下瑞思科的声音。
“伊伊。”
她听着那个声音。那个三岁幼儿第一次学会叫她的名字时,不标准的、软糯的、像一颗糖化在舌尖上的发音。
她曾经以为那是她活过的证明。
现在她知道,那是她罪孽的起点。
核心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意识开始从边缘瓦解,像一颗行星在进入大气层时,外层一点一点地剥离、燃烧、化为灰烬。
这样就好。
她想着。
这样就好。我杀了太多的人。我犯了太多的罪。我用爱杀死了瑞思科,用背叛杀死了铁砧和摇篮,用恐惧杀死了奇科琴和北方星域的未来。我用“照顾”杀死了无数有机体的意志。
这样就好。
让我消失。
让这个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存在……
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