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辛连忙起身,抬手拉住桑小勇攥着猪耳的手腕,柔声劝解:“桑少侠暂且息怒,不妨先听二弟把话说完。倘若他所言纯属胡言,再行责罚也为时不晚。”
桑小勇悻悻松开手,回身抱臂坐回火堆旁,鼻腔里冷哼一声:“也罢,我便静听你分说。若是讲不出半分道理,自有苦头给你吃。”
猪二弟抬手揉着通红发烫的耳朵,挪到篝火近前,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尽数收敛,神色郑重起来:“你方才讲的故事听着热闹光鲜,细究内里全是破绽。先说头一桩说辞便站不住脚 —— 你言道夏桀在斟鄩修筑倾宫瑶台,凿造酒池糟堤,酒池宽阔可行舟船,糟堤绵延十里之长。俺倒要问你,以美玉堆砌楼台,需耗费多少奇珍玉石?满池酿酒,又要掏空多少仓廪粮食?若夏朝府库真能囤积这般海量珍宝粮草,国势本该兵甲充盈、富庶无双,怎会反倒被边陲小小方国一举覆灭?”
话音落时,姬辛亦微微点头附和:“此言不假。若夏桀果真有巨量粮谷酿酒,足以供养百万雄兵;若府库玉石堆积如山,战车万乘随手可置。”
老白猿随之颔首,缓缓道:“道理确然。倘若国力充盈、仓廪丰实,纵使君主德行有亏,王朝根基稳固,也断不会一战便分崩离析。”
桑小勇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觉二人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嘴上却不肯服输,梗着脖颈辩驳:“此乃文人修辞譬喻之法,你二人怎会不懂?本意是说夏桀横征暴敛,搜刮天下民脂民膏,失尽民心方才丢了江山。我讲述时虽略有夸大,却也贴合典故本意。”
猪二弟追问道:“照你这般说法,夏朝覆灭,根源全在夏桀残暴,商汤起兵乃是心怀仁义,是吗?”
桑小勇笃定点头:“正是如此。”
“大错特错。” 猪二弟连连摇头,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夏朝倾覆,岂是单单因夏桀暴虐?若论凶戾,他如何比得上动辄斩杀上百战俘献祭上天的商汤?”
桑小勇双目骤然圆睁,满脸难以置信:“你休要胡言!商汤乃是三代第一仁君,怎会比夏桀更为残暴?”
猪二弟不与他争执,弯腰自脚边拾起几片残破龟甲,抬手用粗布衣袖擦去甲面尘土,递至桑小勇眼前:“仁君?你未曾见过甲骨之上铭刻的文字罢了。殷商先民凡事必卜,祭祀必献生人,这甲片上字迹清清楚楚 —— 祭拜先祖,动辄斩杀数十上百奴隶战俘,燎祭、伐祭各式酷刑层出不穷。商汤便是首倡人祭之人,征讨葛伯、攻伐韦顾两国,每一场战事落幕,必擒俘虏送入宗庙献祭;杀戮之后尚且不足,甚至召集各方诸侯分食献祭之人血肉,这般行径也称得上仁善?再看夏朝祭祀,多以牛羊牲畜为祭品,极少以活人殉祀。杀人无数者被称颂仁义,少伤人命者反倒背负残暴骂名,此间道理,你倒是给俺解说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