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祖孙诉真言;漫谈四十秋

萨玛文成年方十五,自幼长于深宫,不谙世事,更不懂朝堂波谲云诡。她性情纯澈如高原雪水,听不出话中深意,只懵懂追问: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今日的语气却这般古怪。

文成公主本想将孙女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沾染权谋纷争。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是油尽灯枯之人,若还让她这般天真烂漫,日后恐遭人算计,那才是真的害了她。于是面色一沉:好,既然你不懂,祖母便说给你听 —— 噶尔?钦陵赞卓让你来探病是假,想看看我死了没有,才是真!

萨玛文成满脸错愕:不会吧?钦陵赞卓叔叔待我一向亲厚,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臣之心......

文成公主望着孙女纯真的脸庞,苦笑着摇头:高原的风把你吹得这般纯净,却也吹得你不懂人心诡诈啊。那噶尔?钦陵赞卓,看似人畜无害,温顺如绵羊,实则是高原上最狡黠凶狠的豺狼,其野心与狠辣,远胜常人。

萨玛文成仍是摇头:我还是不明白......

你祖父松赞干布走得太早了。 文成公主的话音里已然染上了几分苍凉,你兄长赤都松赞年幼继位,正是 主少国疑,权臣擅政 之时。这些年,吐蕃的大权早已被几大氏族悄悄蚕食,尤其是那噶尔家,野心勃勃,势力早已盘根错节。论起老谋深算,恐怕只有当年的你祖父松赞干布能与他一较高下。只可惜啊,这位青藏高原上顶级的权谋家,还没来得及整合各方势力就撒手西去,当真是天不遂人愿。

这里解释一下什么叫主少国疑,权臣擅政。意思就是皇帝年幼,权力被大臣所掌握。就比如东汉末年那些娃娃皇帝,用这个词就很适合。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萨玛文成听她这般冷淡地称呼祖父,不禁有些不自在,霍然起身,嘟着嘴道:祖母怎能这样冷冰冰地说祖父?难道您不爱他吗?

爱?哈哈哈...... 爱?

文成公主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起初带着几分自嘲,继而转为愤懑,终至无尽的悲怆。笑声渐歇时,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她抬眼看向萨玛文成,目光已变得冰冷如霜:像我们这样的人,配谈论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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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端庄知礼的祖母竟如此失态,萨玛文成不由得心生怯意,颤声道:祖母...... 您别这样,我害怕......

文成公主缓缓摇头:高原霸主?西域王者?要成就这般功业,还能奢求爱吗?他或许有过片刻温情,我也曾交付过真心,可我 —— 大唐的文成公主,从未真正拥有过所谓的爱情。他想要的是大唐的支持,而非我的真心;他更爱的,是手中的权力。

萨玛文成蹙眉反驳:不会的,祖父对您分明是不同的。他不远万里亲赴柏海迎亲,还为您修建了布达拉宫,这些难道都不算爱吗?

文成公主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是吗?那你告诉我,为何我与他成婚数十载,却未曾有过一儿半女?为何我年过半百,身边连个有血缘的亲人都没有?

萨玛文成顿时语塞。是啊,祖母嫁入吐蕃时不过十六岁,身子康健,又历经两任赞普,怎会始终无子?

因为他害怕。 文成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害怕大唐!

东极沧海,西逾流沙,北抵瀚海,南暨交趾 —— 日月所照之处,皆为汉土。兵甲之盛,冠绝当世;天威所至,四夷宾服。面对如此强盛的大唐,松赞干布怎敢让我诞下子嗣?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松赞干布十三岁便驰骋政坛,这般城府深沉之人,面对我身后这般强盛的母国,他怎会毫无戒备?这从来都不是爱情,而是赤裸裸的政治!

此处文成公主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文成公主卒于公元 680 年(唐高宗永隆元年),彼时大唐疆域已臻极盛。关于其具体疆域,本章结尾处会有详述,此处暂不赘言,言归正传。

萨玛文成听罢祖母这番剖白,心中这才隐约有了答案。如今执政的赞普虽与祖母并无血缘,朝中上下却仍对她敬畏有加,正是因文成公主身上流淌着天朝上国 —— 大唐皇族的血脉。倘若当年祖母诞下子嗣,那将来赞普之位的继承者,便极有可能是祖母的子嗣,甚至可能是祖母本人。

或许有人会疑惑,文成公主身为女子,难道也能继承赞普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