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了德米特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公务员特有的、温和而空洞的微笑。他的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科切特科夫,三级保障专员。
沃尔科夫,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头也不抬地说,自由职业,插画师,最后缴费日期,去年十二月。断缴三个月。影子透明度百分之四十七,社会记忆指数下降至百分之三十一。嗯,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但也快了。
什么叫不可逆?德米特里问。
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一种非常浅的灰色,像圣彼得堡冬天的天空。
不可逆的意思是,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你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是死,死至少还有人记得你。是消失。就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你的名字会从所有的记录里抹掉,你住过的房间会变成空房间,你认识的人会觉得那个位置一直就是空的。
他合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补缴所有欠费,加上滞纳金,一共八万四千卢布。缴了之后,你的透明度会慢慢恢复,但已经消失的记忆不会回来。第二,签署放弃声明,放弃未来所有的保障权益。签了之后,你会立刻恢复透明度,但从此刻起,你和基金会再无关系。你老了以后,没有人会给你一分钱。
八万四千?德米特里的声音变了调,我现在连八万四千戈比都拿不出来。
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看着他,那个温和的微笑一点都没有变。
我知道,他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四千两百万人都拿不出来。所以他们都在排那个队。
他指了指德米特里身后那条看不到头的队伍。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你不是。你是第四千两百万零一个。而在你之后,还有更多。这个数字每个月都在增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
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圣彼得堡永远灰暗的天空,远处可以看到涅瓦河上的冰。
因为这套系统,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们设计的。它是为那些有单位的人、有稳定工资的人、每个月有人帮他们缴大头的人设计的。你们这些人,灵活就业的,自由职业的,你们从第一天起就被放在了一个不可能的位置上。你要用不稳定的收入,去维持一个需要绝对稳定才能运转的契约。你做不到的。不是你不想做,是你做不到。这不是你的错。
他转过身来,看着德米特里。
但系统不在乎是谁的错。系统只认一个东西:缴费。你缴了,你就存在。你不缴,你就消失。就这么简单。
德米特里没有签那张表,也没有交那八万四千卢布。他从分理处走了出来,站在那条无名小巷里,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能透过一点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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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栋赫鲁晓夫楼的。他只记得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别洛娃正坐在一楼的长椅上,手里织着一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
你去了?老太太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四十一年,老太太说,每一个断缴的人,最后都会走到那扇绿色的门前面。不是他们想去,是那扇门会找到他们。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冻透了的李子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德米特里。
坐下,她说,我给你讲个事。
德米特里坐下了。长椅很冷,但他已经感觉不太到冷了。
我年轻的时候,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开始说,也断过。那是九八年,卢布崩了的那年。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厂倒了,工资发不出来,基金会的费也缴不上了。我断了八个月。
后来呢?
后来我差点就消失了,老太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那八个月里,我丈夫不认识我了。我女儿在街上走过我身边,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去商店买面包,售货员把面包递给了我身后的空气。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个东西不是在惩罚你,它是在告诉你——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是用钱买的。你不付钱,你就不存在。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老太太把围巾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上面印着苏联时期的镰刀锤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收据,每一张上面都盖着基金会的章。
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金耳环卖了,她说,那是我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卖了它,补了八个月的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断过。四十一年,一个月都没断过。
她看着德米特里,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理解。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她说,我缴了四十一年,我下个月能领到的钱,是一万一千二百卢布。一万一千二百卢布。在圣彼得堡,够干什么?够交房租的一半,够买两周的食粮,够让你活着,但不够让你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把铁皮盒子合上,重新塞回口袋里。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卖那对耳环,让自己消失了,是不是反而是一种解脱。但我不敢想太久。因为一想太久,我就会发现,我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是活着,还是只是还没有消失。
德米特里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他终于问。
老太太重新拿起围巾,开始织。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分理处里的季莫费·季莫费耶维奇,他说得对,这套东西不是为你设计的。但他说得不对的是,他说这不是你的错。这当然是你的错,也当然不是你的错。这是所有人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这就是罗刹国。在罗刹国里,对的事情和能做到的事情,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的手已经透明到可以看见床单的花纹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睡着。因为在黑暗里,他听到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