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后面不是窗户,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但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伊万,也不是阿巴库姆。镜子里是一片灰色的、翻滚的虚空。在虚空中,伊万看到了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他们张着嘴,似乎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看到了吗?”阿巴库姆指着镜子,“这些都是以前的住户。他们也不满意。他们也抱怨。有的抱怨暖气太热,有的抱怨邻居太吵。后来他们都走了。”
“走了?去哪了?”
“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阿巴库姆笑了,笑容裂开到耳根,“镜子里。或者,变成了墙里的一根管子,或者地板下的一根梁木。既然不满意,为什么要占据空间呢?空间是留给满意的人的。”
伊万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摸到了门把手。
“你现在也可以走,”阿巴库姆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一只死鸽子,“大门开着。你可以走进雾里,走进海里,或者走进镜子里。没人拦着你。但如果你留下来,就必须承认:这栋楼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感知。如果你的感知和现实冲突,那就修正你的感知。”
四、责任的倒置
伊万逃回了七楼。他锁上了三道门,用桌子堵住门口。
房间里的情况更糟了。黑水已经淹没了脚踝,墙壁上开始长出一种红色的霉菌,形状像是一个个问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硫磺味。
他坐在一只漂浮的箱子上,试图思考。阿巴库姆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既然不满意,为什么不走?”
这句话的恐怖之处在于它的自洽性。它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如果你指出问题,你就被定义为“不忠诚者”;因为你不忠诚,所以你的批评无效;因为批评无效,所以问题不存在;因为问题不存在,所以你必须离开;如果你不离开,你就必须承认问题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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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绞杀。它把“忍受”美化为“忠诚”,把“逃离”美化为“背叛”,把“死亡”美化为“搬家”。
突然,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巨大的敲击声。
咚!咚!咚!
声音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伊万抬头看去,只见天花板中央裂开了一个大洞,一张巨大的、惨白的人脸从洞里探了出来。那是谢苗的脸,但放大了无数倍,像月亮一样悬挂在房间上方。
“伊万·伊里奇!”谢苗的巨脸张开嘴,声音像雷鸣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我听说你去投诉了?你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栋楼是罗刹国的骄傲!是建筑艺术的瑰宝!你居然说它漏水?”
“它确实在漏水!”伊万对着天花板大吼,恐惧已经转化为愤怒,“看看我的脚!看看这水!”
“那不是水!”巨脸吼道,喷出一股冰冷的寒气,“那是恩赐!是楼体对你的滋养!你居然把恩赐当成灾害?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虚无主义者!你恨这栋楼!你恨这个国家!”
“我不恨它!我只是想让它修好!”伊万哭喊着,“我只是想正常地生活!”
“如果你爱它,你就不会要求它改变!”巨脸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爱是无条件的忍受!真正的爱国者,哪怕住在厕所里也会歌颂芬芳!你要求维修,说明你心里已经放弃了它!你已经在精神上移民了!”
巨大的水流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喷涌而出,瞬间将伊万淹没。冰冷、腥臭的黑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在水中挣扎,双手乱抓,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管子。
在窒息的边缘,伊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罗刹国的微观世界里,批评不仅不被允许,甚至被定义为一种物理上的攻击。当你指出房子漏水时,你不是在陈述事实,你是在用“负面能量”腐蚀墙体。因此,责任完全倒置了——不是房子漏水导致你抱怨,而是你抱怨导致房子漏水(或者让漏水变得不可忍受)。
只要你闭嘴,水就会停。只要你承认错误,墙就会干。
但他不能闭嘴。因为如果不说话,他就会被淹死。
五、沉默的共谋
伊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身上是干的。房间里的水退去了,墙壁也恢复了原本的灰黄色,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还有一块黑面包。
门开了,谢苗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拖把,一脸和善的笑容,仿佛昨天的恐吓从未发生。
“哎呀,伊万·伊里奇,你看你,大概是做噩梦了吧?”谢苗一边拖地一边说,“这房间多好啊,干燥、温暖。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产生了幻觉?”
伊万看着那杯茶,茶水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花,像是一只眼睛在盯着他。
“我没做梦,”伊万沙哑地说,“水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好了好了,”谢苗直起腰,那只独眼闪烁着寒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承认那是梦,我们就还是好邻居。你看,只要你不再提‘漏水’这两个字,这房子不就好好的吗?问题解决了!”
伊万看着谢苗,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比昨晚的水更冷。谢苗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相信这套逻辑。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现实是由“共识”构建的,而共识的内容就是“一切正常”。只要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房间里的大象,大象就真的不存在了。
“如果我坚持说那是真的呢?”伊万问。
谢苗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拖把,走到伊万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冷得像冰。
“伊万,我的朋友,”谢苗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悲悯的威胁,“你知道为什么这栋楼能屹立不倒吗?因为它吃掉了那些不满意的人。你的前任,那个叫彼得洛夫的,他也总是抱怨暖气不热。后来他‘走’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他走了以后,暖气确实‘热’了——因为他变成了锅炉里的燃料。”
谢苗指了指墙角的暖气片。那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像是人在呜咽的声音。
“你看,”谢苗继续说,“当你抱怨的时候,你就是在把自己从‘居住者’变成‘燃料’。这栋楼是有灵性的,它能闻到背叛的味道。你说‘为什么不修’,楼就会让你‘修’进墙里。你说‘为什么不走’,楼就会帮你‘走’进地狱。”
“那我该怎么办?”伊万绝望地问,“像他们一样喝黑水?像他们一样假装这是宫殿?”
“不,”谢苗摇摇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闭嘴,并且感谢。感谢楼给了你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风是从墙缝里吹进来的,雨是从天花板漏下来的。只要你心怀感激,楼就会宽容你。毕竟,楼也是要面子的。”
伊万看着那杯茶,看着谢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看着窗外那永远不散的浓雾。他想起了自己在新西伯利亚的家,想起了虽然破旧但至少还讲道理的邻居,想起了真正的维修工人。
但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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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后的维修
日子一天天过去。伊万学会了沉默。
他学会了在天花板滴下黑水时,用盆接住,然后对着盆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