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他温柔地说,“你搞错了一件事。公司离了谁都能赚钱,这句话是对的。但你是例外。公司离了你,不但能赚钱,还能赚得更多。因为你请假的那一天,你的工作分摊给了其他同事,他们的效率被迫提高,在一天之内完成了一点五天的任务量。这一天产生的额外价值,减去你的日薪,就是净利润。所以你请假对公司是有利的,但我不同意,不是因为钱的问题。”
他顿了顿,把手从叶夫根尼的肩膀上拿开,在自己的西装上擦了擦。
“是因为原则。如果每个人都请假,秩序就会崩溃。秩序是什么?秩序就是每个人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做,不应该做的事情不做。你请假,你就不在你应该在的位置上。这就破坏了秩序。而破坏秩序的人,要受到惩罚。”
叶夫根尼看着别列佐夫斯基灰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那双眼睛不是灰色的。是透明的。像两片玻璃,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底。只有两片透明的玻璃。
“你被降级了,”别列佐夫斯基说,“从今天开始,你从数据分析师降为数据录入员。薪资按新岗位调整。”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低下头看那份文件。叶夫根尼知道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门把手上的滑腻感还在,他拧了一下,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走廊里,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芙娜站在那里等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得不自然的牙齿。她的嘴角上翘,但脸的其他部分纹丝不动,所以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贴上去的。
“恭喜你,”她说,“降级快乐。”
降级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数据录入员和数据分析师做的事情差不多,只是工资少了百分之三十,工位从三楼搬到了地下室,午休时间从一小时变成了四十分钟。但真正让叶夫根尼感到不安的,是地下室里的其他东西。
地下室的工位是开放式的,二十个人坐在一排排长桌前,每个人面前一台电脑,电脑屏幕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显示器,发着绿色的光。天花板很低,低到伸手就能碰到,上面是一排排裸露的管道和电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是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夫根尼的新工位在长桌的尽头,紧挨着墙角。墙角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一股细细的水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里有一种甜腻腻的气味,像过期的糖浆。
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叫阿列克谢·维克托罗维奇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岁,秃顶,戴着厚得像瓶底的眼镜。叶夫根尼坐下来的时候,阿列克谢连头都没抬,只是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算作打招呼。坐在他右边的是一个叫娜杰日达·鲍里索芙娜的女人,大约五十岁,留着灰色的短发,脸上的皮肤像揉皱的纸。她倒是抬了一下头,但叶夫根尼看到她眼睛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但她确实在看着他,而且确实在看。
“新来的?”她问。
“降级来的。”
“都一样,”她说,“来到这里的人都出不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了。叶夫根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极快,快到看不清指法,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肉色在闪烁。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跳出来,速度比正常人打字快了三倍不止。
“你在这里多久了?”叶夫根尼问。
娜杰日达·鲍里索芙娜没有回答。阿列克谢替他回答了。
“两年,”阿列克谢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来了两年。我来了一年半。你来之前的上一个人来了三年,然后有一天消失了。”
“消失了?”
“就是不见了。工位空着,工牌挂在墙上,电脑还开着,但人不见了。没有人提起他,没有人找过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叶夫根尼看了看四周。二十个工位,有一半是空的。空着的工位上都有一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的绿色字符还在跳动,像是有人在打字。但座位上没有人。
“那些电脑,”他指着最近的一台空电脑,“谁在操作?”
阿列克谢推了推眼镜,用下巴朝墙上努了努。叶夫根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没有人操作。它们自己操作自己。”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阿列克谢说,“但它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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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录入工作让叶夫根尼的眼睛疼得像被火烧过。那些数据没有规律,没有逻辑,像是一串串随机生成的数字,他只需要把它们从一个表格复制到另一个表格,再从另一个表格复制到第三个表格,如此往复。下午六点,他完成了当天的工作量,正准备关机,阿列克谢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别走,”阿列克谢说,“还没下班。”
“已经六点了。下班时间是六点。”
“那是写在合同里的下班时间,”阿列克谢苦笑了一下,“真正的下班时间,是领导说可以下班的时候。”
叶夫根尼看了一眼周围。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所有人都低着头敲键盘,速度比白天更快了。娜杰日达·鲍里索芙娜的手指已经快到了产生残影的程度,那些残影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键盘上游动。
“平时不开会,”阿列克谢低声说,“一下班就开紧急会议。”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芙娜出现在地下室门口,她的蜡像脸在绿色屏幕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
“紧急会议,”她说,“所有人,五秒钟之内到会议室。”
会议室在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塞进了二十个人和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柳德米拉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来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那声音经过了录音机的劣质喇叭,听起来更不像是人声了,更像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低频振动。
“同志们,”录音机说,“你们知道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一头牛。一头牛站在路边,不喝水,不吃草,就那么站着。我问旁边的农民,这头牛怎么了?农民说,这头牛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它就站在那里。我说,那它为什么还不倒下?农民说,因为它躺也躺不平,摆也摆不烂,睡还睡不醒。我说,那它到底想干什么?农民说,它什么都不想干。它只是站在那里,等死。”
录音机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然后沉默了。房间里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叶夫根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听到旁边娜杰日达·鲍里索芙娜的心跳声,那声音像一面鼓被从里面捶打。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录音机突然又响了,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告诉我们,不要做那头牛。你们不是牛。你们是人。人有义务进化。而进化的第一步,就是接受自己的平庸。连你们自己都接受了,我为什么接受不了?因为我不是你们。我是要求你们进化的人。”
录音机咔嗒一声停了。柳德米拉把它收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散会,”她说。
二十个人鱼贯而出,回到工位上,继续打字。叶夫根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七点半。又看了一下手机,七点三十一分。又看了一下钟,七点半。钟是坏的。或者时间停了。或者钟没坏,时间也没停,是他在时间之外。
第三天的时候,叶夫根尼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工牌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痕,是照片上他的脸裂开了。从左眼到右嘴角,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那行字写着:“你签的是劳务合同,又不是卖身契呢。”
他愣住了。这行字他在废弃工地的广告牌上见过,在地铁老太太的念经中听过,但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工牌上看到过。他把工牌举到灯光下仔细看,那行字像是从塑料内部长出来的,像植物的根须,从深处向外蔓延。
他把工牌拿给阿列克谢看。阿列克谢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和他那件灰毛衣一样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