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铁塔上的鬼

谢尔盖想说“回到哪里”,但父亲已经挂了电话。

父亲的木屋在新罗刹更远的郊外,靠近一片叫作“黑沼泽”的林地。那个地方在当地人的传说里名声不好,据说从前有猎人在那里失踪,据说沼泽深处有某种东西会学人叫。谢尔盖开车带着费奥多尔走了三个小时,最后一段路连柏油都没有了,车轮在泥泞里打滑,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车灯的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粒子。

木屋比谢尔盖想象的要大。从外面看,它像一座用各种风格拼凑起来的怪物:主体是传统的俄式木屋,但侧面伸出了一个玻璃和铝合金搭建的温室般的结构,屋顶上竖着好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杆,有的像天线,有的像避雷针,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整座房子被一圈用铜丝编织的网围了起来,铜网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在雾气中隐隐发亮。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他比谢尔盖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白得近乎透明,但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拥抱谢尔盖,也没有看费奥多尔,而是直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把费奥多尔抱了出来,像抱一件易碎品。

“进屋。”他说,“天快黑了,晚上这边的坐标会漂移。”

谢尔盖跟着父亲走进木屋。屋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客厅——如果那还能叫客厅的话——被改造成了一个控制室。四面的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图表和坐标纸,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某种神经系统的结构图。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床,床上放着一个用铝箔和塑料管编织而成的头盔状的东西,头盔上连接着数十根颜色各异的导线,导线汇聚成一根粗电缆,通到墙角一个闪着绿光的仪器上。仪器的外壳上印着“Спектр-3”的字样,旁边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别碰,除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把费奥多尔放在铁架床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老人。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开始检查那些导线。谢尔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他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黏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根纳季·彼得罗维奇头也不抬地说,“你想说我是个疯子。没关系,所有人都这么想。但你现在站在这里,因为你的儿子躺在那里,而你知道他并不是心因性昏迷。你见过那些水渍,你尝过那个味道,你心里清楚那不是水管漏的。”

谢尔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那是什么?”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浅到近乎透明,在某种光线下看起来像没有瞳孔。谢尔盖记得小时候最怕的就是父亲这种眼神,因为它让你觉得自己正在被透视,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夺魂。”父亲说,“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就是灵魂被带走了。但这不是迷信,这是物理学。我们的世界不是唯一存在的世界。在它周围,有无数个平行的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相互围绕、相互渗透,就像两块叠在一起的透明胶片。大部分时候,它们互不干扰,因为频率不同。但当两个世界的频率恰好一致时,它们就会在某个点发生重叠。那个重叠的区域,我叫它交叉口。”

他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张图表。图表上画着两个交叠的圆,重叠的部分被涂成了红色。

“在交叉口,两个世界的物质可以互相穿越。人、动物、物体,都可以。但有个规律:大质量的物体会带走小质量的灵魂。什么意思?如果一个成人和一个孩子在交叉口重叠了,成人的意识会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而孩子的意识会被带走到另一个世界。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和一只动物重叠了,动物的意识会被带走,人的意识会留下——这就是为什么古往今来的深山老林里总是有那么多鬼故事。那些所谓的鬼,其实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动物灵魂在这个世界的躯体里横冲直撞。你见过猫头鹰在半夜叫吗?那不是猫头鹰在叫,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想出来。”

谢尔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说这太荒谬了,但费奥多尔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的画面不断地打断他的逻辑。他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天花板上那些水渍呢?”

“交叉口的标志。”根纳季·彼得罗维奇说,“当两个世界重叠时,能量交换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液体。它的成分我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它会渗透任何物质,而且会留下颜色和味道。你尝到的甜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大气成分。我们世界的大气是氮和氧,他们的呢?谁也不知道。但那股甜味就是他们的空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谢尔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费奥多尔站在梯子上的画面。他想起了那个栽倒的瞬间,那个僵直的、笔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支撑一样的栽倒。

“你住的那栋楼,苍穹苑。”父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查过。它的位置正好在我标记的一个交叉点上。你看这个。”他指着墙上的另一张图,那是一张新罗刹地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山顶的位置。“这些交叉点是周期性的。它们在某个时间窗口内打开,然后关闭。你儿子出事的那天,正好是那个交叉口打开的时候。他的灵魂被带走了。”

“被谁?”

“被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在那座山顶上的人。”

谢尔盖皱起眉头:“那座山是周围最高的。交叉口在山上,那另一个世界对应位置也应该是在山上。但费奥多尔出事的时候,我们是在顶楼,十二楼。十二楼的高度加上山的高度,差不多有四百米。也就是说,另一个世界带走他灵魂的那个位置,海拔高度和我们这栋楼是一样的。那就不可能是山,因为山只有三百多米高。那是——”

“四百米高空。”父亲平静地说,“没有山。只有空气。”

谢尔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天台时看到的那个圆形凹陷,光滑的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印记。

“铁塔。”他喃喃地说。

“什么?”

“那座废弃的电视塔。在远处地平线上,从我家阳台能看到。那个方向,直线距离大概……三十公里。铁塔的高度,我记得资料上写的是四百零五米。”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精准的确认,像一个数学家终于验证了一个猜想。他快步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一张更详细的区域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苍穹苑的位置出发,沿着一条直线划过三十公里,停在一个用蓝色墨水圈出的标记上。

“新列宁诺电视塔。”他念出那个名字,“建于1974年,1989年废弃。设计高度四百一十米,实际建成四百零五米。塔顶有一个维修平台,直径一米二。”

谢尔盖想起了那个天台上的圆形凹陷。直径一米二。

“交叉口不是固定在某个地理坐标上的。”父亲说,“它是一个空间窗口,随着地球自转和公转在移动。也就是说,它每天会在不同时间出现在不同地点。你儿子出事的那天,交叉口正好移动到苍穹苑的上空。但它原本的位置,它常驻的位置,是那座铁塔。铁塔转到交叉口时,塔顶平台上的人和你的儿子重叠了,带走了他的灵魂。”

“铁塔上怎么可能有人?”谢尔盖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座塔废弃三十年了!”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铁架床前,开始把那个用铝箔和塑料管做成的头盔戴到费奥多尔的头上。动作专注而缓慢,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我要告诉你一个方法。”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一个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方法。你听说过鬼压床吗?身体不能动,但意识清醒。那不是鬼在压你,那是你的意识在你睡觉的时候偶然离开了身体,或者没有完全回到身体里。睡眠和清醒之间的那层薄膜,有时候会出现裂缝。我的方法就是人工制造这个裂缝。”

他打开墙角那台闪着绿光的仪器,仪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谢尔盖注意到仪器上连着一个像麦克风一样的东西,还有一排他不知道用途的旋钮和开关。

“我会给你一串数字编码。”父亲说,“你要背下来。然后你含住这三枚锂电池,不要吞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纽扣电池,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然后用手掐住脖子两侧的血管,不是气管,是颈动脉。断断续续地掐,让大脑的供血量有规律地减少。同时在心里反复默念那串数字。当你的意识开始脱离身体的时候,不要害怕,那是正常的。”

谢尔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属于父亲的真实表情。那个表情让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父亲教他骑自行车,他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流血不止,父亲蹲下来看着他的伤口,脸上就是这种表情。那不是悲伤,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无情的确定:伤口会好,你会站起来,这个世界是有规律的。

“那串数字是什么?”谢尔盖问。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长串数字。他把纸递到谢尔盖面前,谢尔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一一四五一四二九六四七,六九三一零四八六三七。”

“再念一遍。”父亲说。

谢尔盖又念了一遍。这次他记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好。”父亲把那张纸收起来,然后从仪器上取下那个像麦克风一样的东西。那其实不是一个麦克风,而是一个喇叭,很小的喇叭,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石棉里。“接下来我会念这串编码。喇叭会把它转换成特定频率的声波。你要仔细听,然后跟着默念。当你感觉到身体变轻的时候,不要抵抗。”

根纳季·彼得罗维奇按下了仪器上的一个红色按钮。喇叭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嗡嗡声,不是尖啸声,而是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有节奏的脉冲。谢尔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那串数字。他把三枚锂电池含在舌头下面,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上颚。他用右手掐住自己的颈动脉,数了三下,松开,又掐住。

数字在他脑子里旋转。一一四五一四二九六四七,六九三一零四八六三七。一遍又一遍。他的视野开始变暗,不是从边缘开始变暗,而是从中心开始,像一扇门正在他眼前缓缓关闭。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隧道另一头喊话:“好蛋儿,听到我说话了吗?我知道你成功了——钻进那些水渍里——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你要找到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附身——记住要跟你身材差不多的——一定要把我的乖孙带回来——”

谢尔盖想回答,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嘴了。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喉咙。他只有一个意识,漂浮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像一颗被摘下来的眼球,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旋转。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太阳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光源发出的光。它像是从空间本身的纹理中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淡绿色的荧光,像腐烂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的那种光,但更亮,更冷,更不真实。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很高。非常高。脚下的地面——如果那可以叫地面的话——是一个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平面,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渊上。他低头看下去,看到了几百米下方的大地。大地也是半透明的,像一幅褪色的地图,上面有森林、河流、村庄的轮廓,但所有东西的颜色都是灰的、绿的、紫的,像是用负片在看世界。

他认出了那个地形。那是新罗刹地区的丘陵。那条蜿蜒的银色带子是克利亚济马河。那一团灰绿色的斑块是黑沼泽。而那些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那是苍穹苑所在的山。

他在几百米的高空。

他想要尖叫,但他没有肺。他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手。他开始下坠。不是慢慢地、悬浮地飘落,而是像一块石头一样笔直地坠下去,速度快得让他的意识都来不及产生恐惧。风——如果那叫风的话——在他周围呼啸而过,但不是空气在流动,而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像是时空本身在刮擦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如果他还有眼皮的话。然后他猛地停住了。

停得非常突然,突然到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震荡,像一颗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的玻璃珠。他发现自己悬浮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几乎是贴着地面。他慢慢往下落——这一次是真的慢慢地——直到他的意识接触到了那片半透明的地面。

他一点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