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库兹涅佐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得可疑的牙齿,“顺从是工人阶级的第一美德,你母亲是个模范公民。”
伊里亚没说话,他注意到车间里的其他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十二台车床同时陷入诡异的静默。那些机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钻头悬在半空,锯片停在半途,连铁屑都凝固在了空气里。
“去吧,”库兹涅佐夫挥了挥手,“今天你去第三车间,协助维修那台老冲压机。它最近……不太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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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里亚点点头,转身往第三车间走。身后传来机器重新启动的声音,十二台车床同时发出呻吟,像是十二张嘴在齐声背诵《工人行为规范》。
第三车间是厂里最早的车间,墙上的标语还是1928年的,红漆剥落,只剩下“全世界无产者……”几个残字,后面被划掉了,改成了“……联合起来顺从”。那台老冲压机蹲在角落里,像一头患了关节炎的恐龙,浑身锈迹斑斑,只有冲压头还亮得刺眼,像是某种不肯腐烂的眼睛。
“你来了。”一个声音说。
伊里亚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别着一枚“1905年革命老兵”的徽章——那徽章看起来比老头本人还老。
“我是彼得罗夫的叔叔。”老头说,声音像是从一台漏气的留声机里放出来的,“我来教你修这台机器。”
“彼得罗夫?”伊里亚愣了一下,“那个跳河的?”
“跳河?”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空荡荡的牙床,“不,他是被机器吞了。这台冲压机……它吃人。”
伊里亚没说话,他想起考勤钟的呜咽,想起食堂里永远只剩半块发霉黑面包的饭盒,想起更衣柜里每天多出的陌生补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发现它正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延伸,直到消失在车间尽头的蒸汽阀门后面。
“开始吧。”老头说,递给他一把扳手,那扳手冰凉得像是从死人手里拿过来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怪事开始像卢加的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伊里亚的生活。首先是食堂的铝制饭盒——无论他装多少食物,打开时都只剩半块发霉的黑面包,面包上有时还留着牙印,像是有人先尝了一口。然后是更衣柜里的工装服,每天都会多出陌生的补丁,那些补丁缝得极其工整,针脚细密得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最离奇的是考勤钟,每当伊里亚打卡时,机械齿轮就会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像是有人被困在里面,用生锈的指甲刮擦着铁壁。
某个暴风雪肆虐的午夜,加班后的伊里亚在工具间发现了库兹涅佐夫的秘密。主任正蹲在角落里,用蘸水钢笔往《生产进度表》背面画符咒,那些扭曲的西里尔字母像被烫伤的蚯蚓,在纸上痛苦地蜷缩。当伊里亚看清某个符号时——那是用血写的“顺从”——车间所有的吊灯突然爆出电火花,在雪夜里绽开诡异的紫红色光晕。
库兹涅佐夫抬起头,琥珀色的左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猫科动物的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得可疑的牙齿:“你看见了,索罗金同志?”
伊里亚没说话,他注意到主任的影子正在地板上蠕动,像一条被切掉头颅的蛇,断口处滴落着黑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冒出一缕缕白烟,烟里浮现出细小的字迹——全是《工人行为规范》的条款。
“顺从是美德,”库兹涅佐夫轻声说,“但反抗……是艺术。”
他站起身,影子也跟着立起来,却比本人高出一倍,头部顶到天花板,分叉成数十条黑色触须,像一棵被闪电击中的枯树。那些触须缓缓伸向伊里亚,尖端长着细小的牙齿,每一颗都刻着“顺从”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