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柳园春深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4787 字 4个月前

“娘,我想试试。”五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知道您担心,可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药钱像无底洞。您一个人在厨房撑着,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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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嫂子在凳子上坐下,沉默良久。灯花爆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

“五儿,你可知贾府里有多少人?”她忽然问。

五儿一愣。

“上至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下至丫头婆子、小厮杂役,林林总总,怕有上千人。”柳嫂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一千人里,真正做事的有几个?真正忠心的又有几个?”

她看着女儿:“大多数人,不过是想着怎么从这棵大树上多吸点汁水。厨房采买的,虚报价格;管库房的,偷拿东西;主子身边的,克扣赏钱……便是那些清客相公,也不过是混口饭吃,说几句奉承话。”

“我知道。”五儿低声说。

“你不知道。”柳嫂子摇头,“你想进怡红院,无非也是想靠着贾府,既省了家里的开销,又赚月钱,还能看病抓药。你想的没错,可你想过没有,贾府凭什么养着你?”

五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凭你会扫地?凭你会浇花?”柳嫂子苦笑,“府里会扫地浇花的人多了去了。你能进去,靠的是芳官的门路,是袭人的点头,是宝玉的一时兴起。可这些靠山,能靠多久?芳官今日得宠,明日可能失势;袭人今日和气,明日可能翻脸;宝玉今日记得你,明日可能忘了你。”

五儿的眼泪掉下来:“那女儿就活该等死么?”

“娘不是这个意思。”柳嫂子也红了眼眶,“娘只是要你想清楚,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在那深宅大院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身子,能应付得来么?”

母女俩对坐着流泪,谁也不说话。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最后,柳嫂子长长叹了口气:“你若真想试,娘……不拦你了。”

五儿猛地抬头。

“只是有一条,”柳嫂子握住她的手,“进去了,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不该问的不同,不该拿的不拿,不该争的不争。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度日。”

五儿用力点头,泪珠滚落下来:“女儿记住了。”

那一夜,五儿失眠了。她想着怡红院的月洞门,想着宝玉房里的暖阁,想着那些传说中的锦衣玉食。她也想着芳官腕上的银镯子,想着晴雯的爆炭性子,想着袭人温和笑容下的心思。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贾府里多的是想“干吃净落”的人。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容易些。这世道,穷人连生病都是奢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这座深宅大院。月光下,贾府的亭台楼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无数个柳五儿,不过是攀附在兽毛上的虱子,小心翼翼地吸着血,生怕惊醒了它,被一巴掌拍死。

四、园门深似海

三日后,芳官带来消息:袭人同意了,让五儿先过去试试。

柳嫂子给女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那本《千家诗》。临行前,她一遍遍叮嘱:“少说话,多做事。不舒服了就歇着,别硬撑。受了委屈……就回来。”

五儿点头,提着包袱的手微微发抖。

从后街到荣国府角门,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五儿却觉得走了很久。角门的小厮认得芳官,笑着打趣:“芳官姐姐又带新人来了?”

“这是柳婶子的女儿,进怡红院当差的。”芳官塞给他几个钱,“好生照应着。”

小厮接过钱,笑容更盛:“放心,放心。”

进了角门,便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花木扶疏,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树影中。五儿低着头,不敢多看,只盯着芳官的裙摆往前走。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假山池塘,便到了怡红院。院门前种着几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两个小丫头坐在门槛上玩翻绳,见芳官来了,忙站起来:“芳官姐姐。”

“宝玉在么?”

“在屋里看书呢。”

芳官领着五儿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着。正房的门帘是湘妃竹的,风一吹,簌簌地响。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回话。”芳官掀帘进去了。

五儿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看见西厢房窗下有个丫头在做针线,穿着葱绿的衫子,眉目如画——那是晴雯。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捣药的声音,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原来怡红院里也有人吃药。这个念头让五儿莫名安下心来。

不多时,芳官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穿月白袄子的丫头,面容温婉,笑容亲切——是袭人。

“这就是五儿?”袭人打量着她,目光温和,“果然是个齐整孩子。芳官说你身子弱,可还撑得住?”

五儿忙行礼:“回姐姐,撑得住。”

袭人点点头:“既是柳婶子的女儿,必定是懂规矩的。咱们怡红院事不多,你主要帮着洒扫庭院,照料花草。月钱先按一等丫头的例,一两银子。吃住都在院里,西边那间耳房还空着,你就住那儿吧。”

小主,

五儿的心怦怦跳起来——一两银子!她原想着能有五百钱就知足了。

“谢谢姐姐。”她声音发颤。

袭人笑道:“不必谢我,是宝玉允了的。你既来了,就是怡红院的人,好生做事便是。”她又转向芳官,“你带她去安顿吧,顺便说说规矩。”

芳官领着五儿往西耳房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下还摆着盆兰花。

“这比你家强吧?”芳官得意地说。

五儿点点头,眼眶发热。她放下包袱,摸着光滑的桌面,这一切像梦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五儿过得小心翼翼。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擦拭廊下的栏杆,给花草浇水。活计确实不重,但要求精细——石缝里不能有落叶,栏杆上不能有灰尘,花草要浇得恰到好处。

怡红院的下人们,也果然如母亲所说,各有各的心思。

晴雯是个爆炭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但对活计要求极高。她见五儿浇花时漏了几片叶子,便皱眉道:“做事要仔细,这海棠最是娇贵,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

麝月温和些,常悄悄提点五儿:“晴雯姐姐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她待咱们其实是好的,前儿个小丫头病了,她还把自己的药送过去。”

秋纹则有些势利,见五儿是新来的,又病恹恹的,便不太搭理。倒是碧痕,因为也是家生子出身,对五儿多了几分亲近。

最让五儿惊讶的是宝玉。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待下人极好。那日五儿在廊下擦栏杆,咳了几声,宝玉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便问:“这是新来的丫头?怎么了?”

袭人忙回:“是柳婶子的女儿,叫五儿,身子弱些。”

宝玉打量她:“既身子弱,这些粗活让婆子们做就是了。你会识字么?”

五儿低声道:“识得几个。”

“那便好。”宝玉笑道,“日后我房里的书,你帮着整理整理,比做粗活强。”

从那天起,五儿的差事便轻省了许多。她每日整理宝玉房里的书籍,偶尔宝玉兴起,还让她念几首诗。怡红院的伙食果然精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咳喘也少了些。

第一个月发月钱时,五儿领到一两银子,还有五百钱的赏钱——是宝玉给的,说她书整理得好。她托人把钱捎给母亲,附了张字条:“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她以为自己终于在这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一席之地。

五、树倒猢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