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安卿鱼的回答,以及他之前展现出的,看待大祭司如同看待实验品般的眼神和手段,
都让他心中的警惕更深了一层。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似乎比他刚认识的时候……缺乏常人应有的情感波动,对生命的漠视,
以及对自身行为的认知,都异于常人。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在客观上拯救了玉门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
是敌是友?
是可控的助力,还是更危险的未知?
张骞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无论阁下出于何种考量,此番解玉门之危,是事实。
张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观阁下似乎……消耗颇巨,且玉门关经此一役,损毁严重,恐非善地,难以为阁下提供静养之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卿鱼,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张某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联络诸国,共抗北方大患。
此番归国述职,路遇此等妖邪之事,更觉事态非常。
此等邪术,诡异绝伦,非比寻常,恐非玉门一隅之患,或与近来西域,北疆乃至中原各地之异动有关。
张某需即刻还朝,面见陛下,详陈所见,以定国策。”
“阁下身怀……异术,见识非凡,更曾亲历此等邪祟之事。
张某斗胆,敢请阁下同行,共赴长安。
一则,长安乃天子脚下,能人异士众多,太医署汇聚天下良医奇药,或可助阁下调理伤势,稳定……状态。
二则,陛下与朝廷诸公,或需听阁下亲述此等邪祟详情,以作应对。三则……”
张骞的目光,越过安卿鱼,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地,脸色惨白,依旧呆呆望着安卿鱼背影的江洱身上。
少女的衣衫破损,沾满血污尘土,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对安卿鱼那无法掩饰的担忧。
“……阁下的同伴,似乎也受了惊吓与伤势,需妥善安置医治。长安繁华,条件远胜这塞外边关,对她亦是好事。”
张骞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于公,将安卿鱼这个“身怀异术,亲历邪祟”的特殊人物带回长安,
无论是作为“证人”,“顾问”,还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加以监管,都对朝廷应对可能蔓延的“妖邪之患”有百利。
于私,确实能给予安卿鱼和江洱更好的安置与治疗,也算报了援手之恩。
同时,将安卿鱼这个实力莫测,状态不定的“危险因素”带在身边,置于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也远比放任他留在刚刚遭受重创,无力制衡的玉门关,
要更“安全”。
至于安卿鱼是否会拒绝……张骞并非没有考虑。
但他观察安卿鱼的状态,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急需休养。
而自己身为大汉博望侯,代表朝廷,提出的建议合情合理,且提供了看似最优的出路。
他相信,只要安卿鱼理智尚存,没有立刻与朝廷为敌的打算,就应能权衡利弊。
安卿鱼再次沉默了。
他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幽蓝色的数据流与深邃的黑暗,
在眼底极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像是在分析,计算张骞话语中的信息,意图,以及各种可能性。
长安……大汉都城……天子脚下……秩序核心区域……能人异士众多……医疗条件优越……信息汇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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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关键词,在他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中迅速流转,评估,建立模型,推演结果。
体内两股力量的冲突与不稳定,急需安全环境进行深入解析与重构平衡……
玉门关残破,缺乏必要的隔离与研究条件,且刚刚发生大规模混沌污染事件,存在二次污染或残留隐患的风险……
江洱状态不佳,需要稳定安全的环境进行观察与恢复……
眼前这位“博望侯张骞”,是当前环境下,最具权威,能提供相对最安全路径与目的地的“本土高阶个体”……
前往长安,符合当前最优生存策略与信息收集需求……
短短数息之间,无数可能性与评估结果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所有数据流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张骞,平静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吐出了两个字:
“可。”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张骞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下。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既如此,有劳阁下。
此地不宜久留,邪祟虽退,难保无有余孽。
请阁下稍作休整,张某需先处理此地善后,清点伤亡,整顿兵马,最快明日清晨,便护送阁下与姑娘启程,前往长安。”
说罢,他再次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在亲卫的搀扶下,走向一旁正在收拢伤员,清点战损的耿恭。
他需要立刻布置城防,救治伤员,处理邪教徒尸骸,
同时,也要立刻书写奏报,
以最紧急的渠道,
将玉门关发生的一切,以及安卿鱼这个“特殊存在”的情况,先行密报朝廷。
安卿鱼没有再看张骞。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一直呆呆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的少女身上。
江洱。
接触到安卿鱼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江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眼神,太陌生了。
没有关切,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平静,就像他刚才看着那个邪教大祭司,看着夜空中的邪眼一样。
“卿鱼……”她嘴唇翕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哭腔,却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的安卿鱼,让她感到无比的害怕,可那熟悉的容貌,又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割舍的绞痛。
安卿鱼看着她,那平静的黑色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
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那涟漪很快就消失了,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