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黑烬颔首,将手中锦盒递与白骁,沉声道:“此乃固本培元的汤药,闲时煎服,可强筋骨。”
白骁心头一热,他一介武夫,竟能得大将军这般记挂,当下也不推辞,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将军垂怜。”
萧黑烬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殿门,檐角铜铃无风自响,清泠声里,他忽的开口:“你本是我帐下最得力的利刃,如今却要遣你去公主身侧做个近卫,你心中,可有半分不甘?”
白骁闻言,猛地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垂首沉声回禀:“将军运筹帷幄,所谋皆是家国大计,卑职唯命是从,绝无半句怨言!”
萧黑烬眸色沉沉,如寒潭深不见底。他戍守边疆数载,刀光剑影里沉浮,这般与下属闲话的时刻,竟是寥寥无几。他此番回京,本是为了见孟揽昭一面,怎料被军务奏报耽搁了大半时日,到头来,终究还是未能得见。
一声长叹溢出唇齿,萧黑烬伸手将白骁扶起,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正因为信得过你的本事,才敢将此任托付于你。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多事之秋,你务必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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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黑烬这番话入耳,白骁脑中蓦地闪过孟揽昭先前的几句低语,心头第一次涌起难耐的好奇,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此般安排,莫非也有国师授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骁才惊觉自己失言,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脸色煞白地躬身请罪:“将军恕罪!此乃宫闱秘辛,卑职一时糊涂,实在不该多问!”
萧黑烬倒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眸光微沉。能这般心直口快把话问出口的人,心性纯良却难守口风,于他这等久历朝堂的人而言,有些事,不说,才是万全之策。他抬手一掌拍在白骁肩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时辰不早,早些歇着吧。军中事务繁杂,你我就此别过。”
白骁暗暗松了口气,望着萧黑烬远去的背影,将怀中锦盒抱得更紧了些。心头却是懊恼不已,只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实在莽撞,怕是要落个“大嘴巴”的印象,越想越是愁眉不展。
倏忽间,天光大亮,嘹亮的鸡鸣声穿破晨雾,响彻宫闱的每一个角落。孟揽昭也已悠悠转醒,梳洗完毕后推开殿门,一眼便瞧见阶前坐着个满面愁容的白骁。她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清浅:“若是乏了,便回去歇着吧。今日我要与国师大人往芙蓉园研学,你不必随侍。”
白骁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那卑职先行告退。”
望着白骁离去的背影,孟揽昭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转身,径直往芙蓉园的方向去了。
行至湖畔,果不其然,只见湖边那块青苍大石上,坐着个身形微佝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青竹钓竿,悠然垂钓于碧波之上。
孟揽昭放轻脚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婉如晨间流泉:“梁国师久等了。”
石上老者闻声回首,须发如雪,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清隽的仙骨,他抬手示意她落座,目光仍落在湖面浮动的钓线上:“公主来得正好,且看这池鱼。”
孟揽昭顺势望去,只见碧水如镜,钓饵沉在水中纹丝不动,半晌也无鱼上钩。她不解道:“国师在此垂钓已有多时?可这鱼儿似是并不上钩。”
梁正捋须一笑,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涟漪:“老夫钓的从来不是鱼。”他转头看向孟揽昭,眼底藏着几分深意,“公主可知,这池鱼便如这朝堂,钓线是权柄,钓饵是利益。急于收线者,往往会惊走群鱼;帝心难测,储位未定,锋芒必引争。唯有沉得住气,观其沉浮,观其蓄势,方能……”
话音未落,钓竿猛地一沉,梁正手腕轻抖,一尾金鳞鲤鱼便跃出水面,银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将鱼解下,重新抛回池中,淡声道:“方能收放自如,得其所欲。”
孟揽昭望着那尾鱼在水中摆尾远去,心头的郁结反倒更重了几分,她蹙着眉,语气里满是困惑:“可您素来都告诫我,莫要掺和朝堂纷争,今日又这般点拨,揽昭实在是难以参透。”
梁正收了钓竿,沉沉一叹:“男子为帝,已是千百年的定规。你上头四位皇子皆已弱冠,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局本就暗潮涌动,女子贸然卷入其中,到头来只会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
孟揽昭闻言微顿。她自小被父皇捧在掌心长大,无忧无虑惯了,竟从不懂那太子之位有何可争——四位皇兄从未得父皇半分偏爱,论荣宠,远不及她这位月栖唯一的公主。
梁正瞧着她这副懵懂模样,抬手捋了捋斑白的胡须,终是缄默。他知这位金枝玉叶不懂此间利害,便是将前朝女子涉政的惨事说与她听,怕也只当是戏言,倒不如不多置喙。
孟揽昭垂眸片刻,对着梁正恭敬一拜,转身便走。浓荫覆顶的长廊里,树影斑驳落在青石板上,她缓步前行,心底却缠上了个解不开的结:男子为帝是世人默认的规矩,可为何女子欲掌权势,便唯有死路一条?
思绪正沉,周遭忽的涌来嘈杂人声,孟揽昭才猛然回神。宫人们携着大包小裹,慌慌张张往宫外涌,皇城之中,竟已是一片乱相。
她怔怔看着人潮擦身而过,直到白骁的身影疾奔而来,才脱口问道:“发生了何事?为何人人都在逃命?”
白骁不及多言,俯身便将她扛上肩头,大步往深宫疾跑,语气急切:“公主,此举多有冒犯,可卑职别无选择!敌军连破数城,已兵临皇城,萧将军被逼至宫门死守,皇上已退入深宫避祸,卑职先送您去安全处,保您毫发无伤。”
孟揽昭心头一紧,急声追问:“我那四位皇兄,就无一人请命赴沙场鼓舞士气吗?!”
白骁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愤懑,却不敢妄议皇室——那四位皇子,早已随母妃躲入深宫,竟无一人肯出来扛起大旗。他沉声道:“公主,卑职送您到深宫,便自请去沙场助萧将军一臂之力。”
跑着跑着,他的声音忽然哽咽,眼眶也泛红了:“卑职此生,一直将公主当作挚友,可君臣有别,终究不敢敞开心扉。自小背井离乡入宫,卑职连街边的糖葫芦都未曾尝过……若卑职此去身死,可否恳请公主,在卑职碑前,摆上几串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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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根细针,狠狠扎进孟揽昭心口,一阵钝痛漫开。耳边是白骁压抑的哽咽,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肩头的颤抖,那是对死的恐惧,更是对家国的执念。可如今皇城危殆,无人挺身,这偌大的月栖,怕是真的要亡了。
孟揽昭心头一念定,抬手便攥住身侧的树枝,一股猛力拽得白骁骤然顿步,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
白骁结结实实将孟揽昭压在身下,撑着身子时,眼角未干的泪滴砸在她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霎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孟揽昭却半点羞赧无措皆无,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斩钉截铁的坚定,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沉声道:“本公主要亲自上战场鼓舞士气,率将士们夺回失地,守我月栖河山!”
这话落进白骁耳中,瞬间将他心头的羞赧烧得烟消云散。公主这般气魄,哪里还有半分金枝玉叶的娇柔,早已超脱男女之别,以英雄之姿立在他眼前,耀眼得让他心头震颤。
白骁猛地起身,一把将孟揽昭拉了起来,沉声道:“卑职愿效犬马之劳,誓死相随!只是上战场凶险,需有铠甲护体。”
孟揽昭唇角一扬,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疾步奔向自己的寝宫。一入殿中,她直奔案桌,抬手按开桌下堆叠的厚书,随着一阵机关轻响,一道暗门缓缓旋开,一副鎏金铠甲赫然现世,精纹耀目。
白骁正惊叹铠甲的精妙,余光忽见孟揽昭抬手便解了华服,转瞬只剩一身轻薄单衣,他顿时面红耳赤,忙不迭背过身去,急声道:“公主!卑职乃是男子,您换衣怎的不避着些?”
孟揽昭一边抬手穿戴铠甲,一边淡声道:“既要上战场,便再无男女之别。敌军不会因我是女子便手下留情,我若连这点芥蒂都跨不过,又谈何上阵杀敌,领兵御敌?”
寥寥数语,便将白骁心中固有的男女之防击得粉碎。他定了定神,坦然转过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孟揽昭亲手披挂铠甲,直至那副鎏金战甲将她衬得身姿挺拔,英气凛然,才躬身沉声道:“公主大义,令卑职由衷钦佩!”
孟揽昭披挂妥当,面色沉凝,沉声道:“别多言,随我去马厩牵马,即刻出宫。”
白骁应声如钟:“是!”
二人当即拔足朝马厩奔去,可至门前一看,栏中竟空无一马——显然是那些逃宫之人,将能用的马匹尽数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