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织锦寨,循着竹香的清冽向东南行去,穿过一片茂密的楠竹林,山坳里渐渐露出青灰色的屋顶。
坳口的老竹牌坊爬满了牵牛花,竹梁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风过时,整座牌坊发出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哼唱——这里便是竹匠坳。
坳里的人家都围着竹林而居,房前屋后堆满了各式竹器:
晾衣的竹篙、盛物的竹篮、坐卧的竹榻,还有孩童玩耍的竹蜻蜓,青绿色的竹影在阳光下晃动,仿佛整个山坳都在轻轻摇晃。
几位老匠人坐在竹林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篾刀,正将竹筒劈成细如发丝的竹篾,竹屑纷飞如碎雪,空气中浮动着新鲜竹汁的清香。
后生们是来寻竹器的?
一位正在编织竹篮的老汉抬起头,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指甲缝里嵌着淡青色的竹屑,说话时带着竹节般的爽利。
他是坳里的老竹匠,姓竹,人称竹伯。
艾琳娜点头,目光落在他膝间的竹篮上:这篮子看着薄,却透着股韧劲。
竹伯笑了,将刚劈好的竹篾在指间绕了个圈:
那是自然。我们竹家的规矩,竹要选清明后雨后的楠竹,得是五年生的,不老不嫩;劈篾要顺着竹纤维走,一刀到底,不能有毛刺;
编的时候要紧三松四,关键处勒紧,透气处留空。
机器扎的竹器看着齐整,可它经不住晒,过不了冬,更别说跟着主人走山路、趟溪水了。
他说着,将竹篾在掌心拢成扇形,手指翻飞间,竹篮的底部渐渐成形,每一道纹路都像水波般流畅。
看见没?这竹有记性。你顺着它的性子来,它就服帖;你硬要拧它,不出半年准会裂。
小托姆蹲在旁边,看竹伯的徒弟竹青处理一根老竹。
竹青先用火钳夹住竹节处,在炭火上轻轻烘烤,待竹身微微出汗,再用脚踩着两端,双手往中间一压,竹子便像鞠躬般弯出优美的弧度。
火煨法竹青擦了擦额头的汗,竹器在他手中渐渐有了锄头柄的形状,老竹性子倔,得用火慢慢劝,它才肯变弯。要是生掰,准会断成两截。
坳深处的竹坊里藏着更多巧思。
墙角立着一架竹制的天工秤,秤杆是用实心竹打磨而成,细如手指,却能称起百斤重物;
架上摆着竹编的分层盒,一层放针线,一层盛香料,盒盖合上时严丝合缝,却能透出淡淡的香气;
最让人称奇的是一只竹制的滴水钟,利用竹管的虹吸原理,水流滴答作响,竟能精准计时。
这滴水钟是我太爷爷编的,
竹伯指着钟上的刻度,竹管的粗细、坡度的缓急,都得算准了。天旱时水流慢,就把竹管削细点;雨季水大,就垫高点竹架。竹子懂水的性子,比铜钟还准。
傍晚时分,竹伯带着众人去竹林里。
他教大家如何分辨竹龄:三年生的竹皮泛着青,五年生的带点黄,七年生的竹节处有淡淡的黑斑。
砍竹要留三寸根,
竹伯摸着一株被砍过的竹桩,上面冒出了新的竹笋,得给竹子留口气,来年才好再长。我们竹匠和竹,不是主仆,是朋友,得互相将就。
夜里,竹坊的油灯亮着,竹伯在教竹青编织竹丝扇。
扇骨要用最细的桂竹,劈成发丝般的竹丝,再用糯米胶一点点粘合成型;扇面则用竹纤维织成的薄篾,轻如蝉翼,却能挡住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