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山谷,漆树林渐渐远了,但那股独特的漆香,仿佛还沾在衣袂上,辛辣里藏着温润,像一段说不尽的往事。
小托姆摸着胎漆牌,突然发现牌上的纹路里,竟能看出漆树的影子。
“漆伯说,”艾琳娜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好漆能记物,就像好手艺能记人。我们走过的这些地方,其实都在心里落了漆,磨不掉,也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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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路隐在雾里,像未干的漆画,而那些藏在漆香里的故事,会像树魂一样,跟着他们,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出温润的光。
离开漆匠坞,循着石屑的清寒向西北行去,越往深处,山岩愈发嶙峋。
半月后,一片被采石场环抱的山峪出现在眼前,峪口的巨石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石匠峪”,笔画间还留着凿子的痕迹,像在诉说千年的坚硬。
峪里的石匠们都在各自的石场忙碌,钢钎与岩石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间,竟有种奇异的韵律。
最显眼的是峪中央的老石坊,坊前立着一尊丈高的石人像,衣袂飘飘,眉眼含笑,细看之下,石像的皱纹里还嵌着细小的石屑,仿佛刚从山体中走出。
“这是山神爷,”
一位正在打磨石础的老汉直起身,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握锤而格外粗大,说话时带着石场特有的沙哑,
“是我爷爷的爷爷一凿一凿刻出来的。那年峪里闹塌方,就靠它挡了挡,救了半个峪的人。”
他是峪里最老的石匠,姓石,人称石翁。
艾琳娜走近石像,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能清晰地摸到凿痕的深浅:“每道痕都有讲究吗?”
“那是自然。”石翁拿起身边的钢钎,指着石像的衣纹,“这道是‘顺水凿’,要顺着石纹走,才不容易崩裂;
那道是‘逆石痕’,故意刻得深些,为的是让雨水顺着流,不积在石缝里。石头看着硬,其实也怕疼,你懂它的性子,它才肯给你成形。”
峪西侧的采石场正在开采一块巨大的青灰岩,几个年轻石匠围着岩石,先用墨斗弹出轮廓,再用“分石法”——在石缝里楔入铁楔,灌上水,等冰把石头撑开。
“这叫‘借天力’,”石翁的儿子石敢解释,“硬砸会伤石性,开出的料容易裂。老辈人说,石头是山的骨头,得像拆骨头似的,顺着缝来。”
小托姆在一旁看石敢用“平凿”修整石面,凿子在他手中像有了灵性,每一下都落在墨线边缘,
石屑飞溅如碎玉,不一会儿,一块不规则的岩石就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连石纹都排列得格外齐整。“这石板要做什么?”
“给山那边的书院铺地。”石敢擦了把汗,石板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先生说,要带‘云纹’的,我就顺着石里的天然纹路凿,省劲,还好看。你看这道白纹,像不像朵云?”
峪深处的“石经洞”藏着峪里的宝贝——洞壁上刻满了历代石匠的技法,从“开石十三法”到“刻纹七十二式”,连如何根据季节选石、如何判断石质好坏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珍贵的是一幅“石脉图”,用朱砂标出了峪里所有可采的石料,哪处的花岗岩适合做柱础,哪处的大理石适合刻碑,一目了然。
“这是明代的石匠们一点点探出来的,”石翁摸着洞壁上的刻字,“那时没图纸,就靠手摸、
耳听——敲敲石头,听声音脆不脆,就知道里头像不像样。现在有机器了,可那声音,机器听不出来。”
傍晚时分,石翁带着众人去看“试剑石”——一块被劈成两半的巨石,断面平整如镜。
“传说是古代一位将军试剑劈开的,”
石翁笑着摆手,“其实是我太爷爷用‘劈石术’弄开的。诀窍是找‘石胆’,就是石头里最脆的地方,一凿就开。就像人,看着壮,总有软处。”
夜里,石坊的灯亮着,石翁在教石敢刻一块“镇纸石”。
他先用“点凿”打出大致轮廓,再用“细刻刀”修细节,最后用“磨石”蹭出光。
“这活儿要‘轻如抚婴,重如劈柴’,”
石翁握着石敢的手,控制着凿子的力度,“刻兽要‘露齿不露眼’,显凶;刻佛要‘露眼不露齿’,显慈。石头不会说话,全靠你给它刻出性子。”
石敢刻的是只石狮子,巴掌大小,却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