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西窗斜进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堆满成记旧档的书架。叶明没有去催他,坐在公堂里把陆会长和宁波陈氏两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方书吏中途端了一碗凉茶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空碗。
天快黑的时候,何账房才从西厢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边角泛黄,纸面起了一层毛边,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又随手塞回去的。他走到公堂门口时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是怕把纸页带起的灰抖进屋里,站着拍了拍衣摆才跨进门来。
叶明从案后站起来:“找到了?”
何账房把那叠纸放在桌面上,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这张货票,夹在一本庆元四年成记的杂项支出册的封皮里。庆元四年的账册,封皮跟内页之间夹着一张货票。”
叶明低头去看。货票是粗麻纸,比普通信纸厚,字迹用细笔写的,内容简短:“自太原运至京城,木箱一只,约二尺见方。运期庆元四年九月廿三。收货方:京城北新仓巷第七号。”下面没有署名,但纸面右下角有一处模糊的朱砂印痕,像是盖上去的章被水洇过,已经辨认不出完整的字了。
叶明说:“北新仓巷第七号。这条巷子在京城北边,离户部仓库不远。”
何账房把下面几张纸也摊开:“不止这一张。我在西厢翻了半天,同一个账册封皮里还夹了几张类似的货票。”
叶明的目光扫过几张纸。第一张写着“自太原运至京城,木箱一只”,日期庆元四年九月廿三,落款是“北新仓巷第七号”。第二张写着“自太原运至京城,箱一只”,日期庆元五年三月十一,落款是“北新仓巷第七号”。第三张写着“自太原运至京城,箱一只”,日期庆元五年七月廿二,落款是“北新仓巷第七号”。三张货票在同一本账册封皮里被发现,日期跨度近一年,收件地址完全相同。
叶明问:“这三张货票的日期,有没有对应的成记汇款记录?”
何账房摇了摇头:“没有。汇款记录是每个月固定的二百两,跟货票上的日期不匹配。货票日期间隔不规律——九月、三月、七月,中间隔着好几个月。像是范氏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送一箱东西过来,不是在定期供货。”
方书吏凑过来也看清楚了内容:“北新仓巷第七号。那地方我路过过几次,门不大,像是普通住宅。如果那里是范氏在京城的一个存放点,那这三箱东西就是范氏事先囤在京城里的。”
叶明站在案前,目光落在三张货票上一字排开的日期上:“成记的汇款走的是银钱,范氏的货票走的是实物。钱志深说成记大掌柜每月往太原汇二百两,但那笔银子不一定真的去了范氏手里。那笔银子可能到了京城某个地方之后就被转成实物再送回太原去了。汇过去的银子,转了一圈又变成货票上的实物回到京城。”
何账房沉默了一会儿:“那北新仓巷第七号,我们要去看一眼吗?”
叶明拿起那张庆元四年的货票,对着灯光看了看右下角模糊的朱砂印,然后放下来说:“要看。但现在不能去。如果那个地址是范氏在京城的存放点,里面现在还放着什么我们不知道。贸然敲门,打草惊蛇。”
方书吏说:“那怎么办?”
叶明把三张货票拢在一起:“你去查北新仓巷第七号的房契底册,看看那间屋子是谁名下的。如果底册上写的是范氏的名字,那就不用查了;如果底册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那就查那个人跟范氏之间有没有关系。”
方书吏应声去了。
何账房站在案前没有动。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三张货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大人,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翻旧档的时候,我在那本杂项支出册的末页看见了一行铅笔字,像是被人写了又擦掉,但留下了一点痕迹。我凑近看了半天,大概能辨认出几个字。”
叶明说:“写的什么?”
何账房说:“‘箱子不用开。等人来拿。’”
叶明的手指在货票边缘停了一下:“不用开。等人来拿。那箱子送来的时候是封着的,收货的人不用打开,等着另外的人来取走就行。”
何账房点了点头:“像是范氏存放在京城的东西,由成记这边负责接收保管,但不负责查验。箱子里是什么,收货的人不知道。”
叶明靠回椅背。三张货票,三只木箱,从太原运到京城,存放在北新仓巷第七号。成记负责收箱,但不开箱。箱子里面的东西可能不是货,是别的东西。成记的汇款、范氏的箱子、北新仓巷的存放点,这三样东西之间隔着一层没有写下来的默契,像是有一条隐线在他们之间穿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全黑了,窗外只有巷子口那盏油灯的光朦朦胧胧地透过来,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黄晕。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何账房,你今晚把这三张货票的日期和北新仓巷第七号的地址单独抄一份,明天一早送到于侍郎府上。”
何账房说:“于侍郎?”
“对。他管过京城街道户籍,北新仓巷那一带的地块和房契,他比户部的人都熟。让他查一下那间屋子这些年有没有变更过房主。如果房契上写的是一个跟范氏完全无关的名字,那这条线就要换一个方向查。”
何账房点了点头,把三张货票小心的收起来,转身回了偏房。叶明一个人留在公堂里,夜色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最后一点暮光从窗纸上褪尽的时候,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叫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人喝止了,戛然而止,巷子重新滑进一片更深的安静里,像一支蜡烛被猛地吹熄时最后那一丝轻响。
何账房在西厢待了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