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八千公里奔向你,你问我是哪位

情感轨迹录 家奴 8698 字 1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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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城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三月夜晚的风凉得像冰水,灌进领口里激得我直哆嗦。出租车排着长队,我懒得等,打开手机叫了个网约车。等了十五分钟,车到了,是一辆银灰色的比亚迪,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面相挺和善。

“姑娘,这么晚才到啊?”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嗯。”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大姐大概看出我不想说话,不再问了。车里放着广播,是一个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黏糊糊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了,可他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这次连情人节都忘了。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

我忽然笑了。

大姐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世界上傻子真多。”

大姐也笑了:“谁年轻时候没傻过几回呢。”

车窗外,江城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亮着灯,永远有人醒着,永远有人在哭、在笑、在爱、在恨。它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管你心里装着多少委屈,它就这么亮着,冷冰冰地亮着。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年,从来没觉得它属于我。它只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我是里面一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转着转着,说不定哪天就被拧下来扔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很长,我扫了一眼开头——“田颖,对不起,我想了一路,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我没往下看。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道歉,会反省,会承诺改正,会说一堆让我心软的话。然后我原谅他,我们和好如初,过几个月老毛病又犯,再吵、再道歉、再和好——循环往复,直到耗尽所有的力气。

可我不想再这样了。

不是不爱。

是累了。

爱一个人应该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我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火车去找他,不是去听他道歉的,是去确认他还爱不爱我的。现在确认了——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田颖,一个永远在八百公里外、不会打扰他、不会让他为难、只需要偶尔打几个电话就能维护的符号。

可我不是符号。

我是个人。

我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心。我会老,会丑,会生病,会有数不清的缺点。如果他现在都记不住我的脸,以后呢?以后我更老更丑更狼狈的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吗?

答案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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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前台小妹赵晓艺看见我吓了一跳:“田姐,你昨天晚上干嘛了?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没睡好。”我敷衍了一句,钻进自己的工位。

我们公司叫“锦程建材”,听起来挺大气的,其实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企业,老板叫周锦程,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上比谁都精。公司主要做建筑材料的代理和销售,我在行政部,管的是后勤、人事、杂七杂八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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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部门一共四个人,除了我,还有李姐、小王和小陈。李姐叫李凤兰,五十出头,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从周锦程创业的时候就跟在他后面,算是元老级人物。她管人事,公司里谁请假、谁离职、谁涨工资,都得经过她的手。

李姐这个人吧,说好听了叫热心肠,说难听了叫多管闲事。她对我还算不错,就是太爱操心我的婚姻大事。隔三差五就要给我介绍对象,什么“我表姐的儿子”“我邻居的外甥”“我老公单位的同事”,光我听过的就不下十来个。

我一进门,她就盯上我了。

“小田,你过来。”她冲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李姐,什么事?”

“你眼睛怎么肿了?哭过?”她摘下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我,“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

“别骗我,我活了五十多年了,什么看不出来?”她叹了口气,“异地就是这样,吵架都没法当面吵。我跟你说,这异地恋啊,迟早要出问题。你还年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姐,”我打断她,“您今天要跟我说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似的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差点忘了。下午有个新人来面试,老板让你跟我一起去面。”

“什么岗位?”

“行政专员。小陈不是下个月要休产假嘛,得提前找个接替的人。”李姐翻着桌上的简历,“来了四个人,我筛了一遍,剩下这个看起来还行,二十三岁,应届生,学文秘的。”

我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陈屿白的照片。他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前年春天我去宁城看他时拍的,宁城郊区有一大片油菜花,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金子。

我右键点击桌面,换成了系统默认壁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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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面试的小姑娘叫顾念,个子小小的,扎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说话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楚,问了几个问题都答得不错。李姐很满意,当场就拍板了,让她下周一入职。

面试完了,李姐拉着我去茶水间喝咖啡。

“那个顾念不错吧?”李姐一边搅着咖啡一边说,“看着就老实本分。不像现在有些小姑娘,花里胡哨的。”

“嗯。”我端着杯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李姐看了我一眼,忽然放下杯子,认真地说:“小田,你跟我透个底,你跟那个陈屿白到底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分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李姐也愣了,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异地靠不住。分了也好,早分早解脱。你还年轻,才二十六,不急——”

“李姐,”我打断她,“您当年跟姐夫是怎么在一起的?”

李姐怔了怔,随即笑了。她这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全都跑了出来,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有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我跟你姐夫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在纺织厂上班,他在隔壁的机械厂。有一天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厂门口等雨停。他下班路过,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了。第二天我就去还伞,然后就这么认识了。”

李姐捧着杯子,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那会儿也没现在这么多讲究,什么彩礼啊、房子啊、车子啊,都没有。他在机械厂一个月挣五十块钱,我在纺织厂挣四十五,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百块。结婚的时候,就请了两桌酒,买了张新床,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您后悔吗?”我问。

“后悔?”李姐转过头看着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找个条件更好的。”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田啊,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找不着那个愿意陪你吃苦的人。我跟你姐夫过了三十年,穷过,吵过,打过,最困难的时候连买菜的钱都掏不出来。可他从来没让我一个人扛过。有一年我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的假,天天守在医院里。隔壁床的老太太跟我说,‘你男人真好’,我就哭了。”

李姐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大概是泪光。

“我现在看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恋爱,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她顿了顿,“少了‘舍不得’。”

“舍不得?”我不太明白。

“对,舍不得。”李姐放下杯子,“你舍不得他吃苦,他舍不得你受委屈。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光嘴上说‘我爱你’就行的。是要在日子最难过的时候,还能互相舍不得。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咖啡,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舍不得。

陈屿白舍不得我吗?

也许吧。

可他舍不得的,是那个手机里的田颖,那个永远不会给他添麻烦的田颖。不是这个站在风里等了他十五分钟,哭得妆都花了的田颖。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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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苏曼约我吃饭。

她在公司楼下等我,穿一件大红色风衣,踩一双细高跟,站在灰扑扑的写字楼前面格格不入,像个来视察的女明星。

“走,姐今天签了个大单,请你吃火锅。”她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去了一家叫“蜀味香”的火锅店,苏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全是我爱吃的。锅底咕嘟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说吧,怎么回事?”苏曼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着,“你昨天不是去宁城了吗?怎么今天回来就这副死样子?”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曼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拍:“他有病吧?自己女朋友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这得缺心眼到什么程度?”

“他说他以为我是学生家长——”

“放他娘的屁!”苏曼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旁边桌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她也不管,继续骂,“什么学生家长?学生家长能站在校门口等他?学生家长能跟他视频过那么多次?他就是没把你放在心上!这种人你还不分手,留着过年吗?”

我夹了一块虾滑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田颖,你不会还舍不得吧?”苏曼瞪着我。

“不是舍不得,”我把筷子放下,“就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三年了,我在他眼里居然是个连脸都记不住的人。我到底有多普通,多没存在感?”

苏曼的表情软下来。她给我夹了一块毛肚,语气难得地温柔:“你不普通,是他瞎。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他在你身边的时候觉得你哪儿哪儿都好,可一旦分开了,就慢慢把你忘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的世界里,你只是个配角。”

“配角的配角,”我苦笑,“连脸都不配被记住的那种。”

“所以你就别演了。”苏曼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田颖,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认真、最值得被爱的人。如果你在一个男人眼里连脸都记不住,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你要做的不是改变自己,是换一个人。”

“换谁呢?”我灌了一口啤酒,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追你的人排着队。”

“那是因为我眼光高。”苏曼理直气壮,“我要找的是那种——就算我毁容了、变丑了、胖成球了,也能一眼把我从人堆里认出来的男人。”

我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原来我要的也是这个。

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什么花前月下,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能一眼认出我来。

可陈屿白做不到。

他连我现在的样子都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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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苏曼把我送回出租屋,帮我脱了鞋、盖了被子,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打电话,语气很冲,好像是在骂什么人。我想问她怎么了,可嘴巴张不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老家桃花村。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山,山上长满了桃树。每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陷在一片粉红色的雾里,好看极了。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我妈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乌黑,腰板挺直,搓衣板上的泡沫堆得老高。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

“爸,妈——”我喊他们。

他们不理我,好像看不见我。

我急了,朝院子里跑过去。可那条路怎么都跑不到头,槐树一直在我身后,院子一直在我前面,我跑啊跑啊,就是跑不到。

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哭。

是女人哭,哭得特别伤心,撕心裂肺的那种。

我想去看看是谁,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我只能听着那个哭声,一阵一阵的,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疼。

然后我就醒了。

枕巾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二分,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来自陈屿白。

第一条是十一点发的:“田颖,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我伤你心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实验压力很大,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那天你站在校门口,我脑子里只想着一会儿还要回实验室改数据,根本没注意旁边的人。这个理由你可能不信,但这就是实话。”

第二条是十一点半发的:“我承认我对你不够细心,很多时候都粗心大意。可是田颖,我真的爱你。异地三年了,如果我不是真心,早就放弃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一哭,我就慌了。你一说要走,我就怕了。”

第三条是零点发的:“你睡了吗?我很想你。”

小主,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想了有什么用呢?

他想了三年,还是记不住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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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有回复陈屿白的任何消息。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的微信,我点开看了,然后关掉。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该说的那天在宁城已经说完了,再翻来覆去地吵,没意思。

第七天,他没有再打电话。

第八天,也没有。

第九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实验室的,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仪器前比了个耶。照片里有个女生,长得挺漂亮,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他的朋友圈屏蔽了。

苏曼说我做得对,这种人不值得。

李姐说我太冲动,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赵晓艺说田姐你干脆在咱们公司找一个算了,你看技术部那个小周,长得不错,人也老实。

我说算了吧,我现在看见男人就烦。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星期的难过,一个月的疗伤,然后慢慢淡忘,重新开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老天爷偏偏不放过我。

第十天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宁城的,但不是陈屿白的。

“请问是田颖女士吗?”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很正式。

“我是,您哪位?”

“我是宁城市中心医院的护士。陈屿白先生的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您,所以我们给您打了电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怎么了?”

“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陈先生目前正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情况——暂时稳定。但他的家属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您看您能不能——”

我挂掉电话,站起来就往办公室外面冲。

李姐在后面喊我,我顾不上回答。

我跑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打车。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但没有一辆是空车。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打了十几通电话,终于叫到了一辆网约车。

坐上车,我才发现自己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