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是青云宗第七核心弟子。”林天说，“你的体质叫‘洞微体’，天生擅长从散碎的数据中找到规律。前世你爸在市场上算了一辈子，这份本事你也有。你在渔村算鱼价，在青云城算车流，以后你要帮青云宗算六州之地的经济数据——人口、粮价、税收、贸易流量。世俗总堂需要一个会看数据的人。”
张宇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桌上那几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单膝跪地。
“我爸在哪儿？”
“西市，跟你张阳叔的爹在一起。两老头喝了一上午茶了。”
新青州，雪桥镇镇公所。
林锦城坐在镇公所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户籍册。他今年十五岁，是所有转世者里最小的。在第一世界，他母亲是林氏家族人力资源部档案科的负责人，他从小跟着母亲在档案室里写作业，母亲打字，他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练字。母亲教他——档案这东西，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一个人就找不到了。
转世后他父母双亡，被燕北一户普通农户收养。燕北并入青云宗后镇公所招文吏，他跑来报名。录用他的人说他年纪小但字写得像大人，做事稳重，便把他留下了。他不知道稳重这个词用在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多半不合适，他只是做惯了这些——比着母亲的样子做。
林天走进镇公所的时候，林锦城正用正楷在涂改处旁边注了一行字：“原数据涂改，原因待查，建议退回原籍地核实。”下面签了三个小字：“林锦城”。字迹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固执。
“你妈妈教你的字，还是这个写法。”
林锦城抬起头。他没有哭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穿青衣的人。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衣角。
“她最后一天加班，把你放在档案室隔壁的休息间里。她给你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保温杯里，是蓝色盖子那个。你等到很晚，后来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你妈还没走——她在岗位上。”
林锦城终于动了。他把笔放下，从桌子后面慢慢站起来，走到林天面前，单膝跪地。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她……也在吗？”
“在。在青云城。你母亲是第一世界林氏家族最后一个离开档案室的人。她备份了所有电子档案的硬盘，在敌袭警报拉响之后还在机房里导出一份加密数据。她的硬盘现在保存在天机阁的系统里。她到死都在做档案保护——和你在镇公所做的事一样。”
林锦城低着头，睫毛上挂着一颗眼泪，没有落下来。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我叫她来……她能来吗？”林天说：“她不能来。但你以后每年回去一次，她能看到你。看到你还在存档，她会放心。”
林锦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推了推他自制的木框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叫林锦城。十五岁。想当青云宗的弟子。”
“你是第八核心弟子。”林天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你的体质叫‘静水体’。看似没有特殊属性，但其真正含义是稳——稳得住身，稳得住心，稳得住一地一域的运转。你在档案室坐得住，在镇公所也坐得住。世俗总堂需要有人管全套户籍档案，六州两百多万口人，每一户的底册都不能乱。你就是那个人。”
秘书省，管卷房。
林舒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公文。她十六岁，在第一世界，她父亲是林氏家族技术研发部的文档工程师，专门写技术手册。她父亲写的东西她每一篇都读过——不是读内容，是读写法。父亲教她：好的文档是写给不会的人看的，能让完全不懂的人看明白，才是真本事。
小主，
转世后她落在南平州一个书院里，靠帮人抄书过日子。后来秘书省招人，她来应考。面试她的周鹤年出了一道题——拿了一篇县令写的公文让她改。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改了半个时辰，红笔批注写了十几条，每一条都简单明了。周鹤年看完没说什么，当场拍了板。
“林舒雅。”
她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到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站在门口。那人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封面已经磨损了，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封面上印的那行字——林氏家族技术手册。她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桌上见过这种封面的初稿。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你父亲叫林远舟。第一世界林氏家族技术文档工程师，工号T-016。他写的最后一本技术手册是第七代动力核心维护指南。你小时候翻着他的手册纸样，在背面画小人。后来那些纸样被你父亲收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封面写了两个字——‘舒雅’。”
林舒雅站起来，手指紧紧捏着桌沿。她的声音很轻，在发抖：“那些画……还在吗？”
“在。在系统存档里。你父亲也来了——在青云城。他是秘书省第一任文书规范顾问。他说，想看看你改的公文。”
林舒雅从桌子后面快步走出来，走到林天面前，双膝跪下。她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在书院抄书的时候别人说她太安静，可她跪在那儿的时候整张脸上都是泪。
“我想去见他。”
“可以。但见之前先听好——你是青云宗第九核心弟子。你的体质叫‘玉章体’，天生善写、善编、善归纳。秘书省是你起步的地方，以后整个青云宗的文书规范、政令格式、技术手册都要你经手。你父亲在前世写技术手册给操作员看，你在这一世写规范给六州的镇吏看。你写的东西，要让识字不超过三百个的乡下小吏都能照着做。”
林舒雅点点头，站起来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她回到桌前，把没改完的公文拿起来递给林天：“这一份已经改完了，请宗主过目。”
林天翻开公文，改过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逻辑清晰。他合上公文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在见父亲之前，先把文件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