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一年之期

监理周报是顾言之设计的,格式固定,内容简洁:本周有无重大事件、官员有无贪腐、百姓有无怨情、妖兽有无出没。一年下来,顾言之积攒了厚厚的五摞周报,全部归档在天机阁的资料室里。他让人把这些数据录入了秦若缺帮忙搭建的一个简易数据库中——说是数据库,其实就是一块刻录了检索阵法的大玉简,但在这个世界,已经算得上先进了。

监理制度的作用在第九个月得到了检验。南海州的一个镇长被百姓举报强征劳役、中饱私囊。镇察在周报中上报,县监核实,州监理确认,最终报到天机阁。林武亲自下去查了一圈,回来后拍了桌子:“那狗东西贪了三千两银子,修桥的钱都被他吞了!”执法长老动怒的结果是——镇长被撤职查办,追缴赃款,判处苦役五年。这是青云宗领地内第一个被依法惩处的官员,消息传出后,三州震动。百姓们第一次意识到,青云宗不只是收税杀妖兽,还真的管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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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世俗治理法总纲》在这一年里完成了三次修订。初稿是顾言之起草的,叶红衣审阅后觉得太理想化——很多条款在天玄大陆的基层根本执行不了。叶红衣叫上了万象楼的老部下,几个在中土各地做过情报工作的老手,一起逐条讨论,改出了第二版。第二版送到世俗总堂征求意见,周鹤年带着民政处的赵明远一条一条地过,又改出了第三版。第三版提交天机阁,林天没有细看,只问了叶红衣一句话:“你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比这更好的世俗法典吗?”叶红衣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没见过。不是因为这一版写得有多好,是因为根本没人写过。”

确实没人写过。天玄大陆的世俗治理,要么沿用帝国律法,要么沿用宗族习惯法,从来没有人为“宗门领地内的凡人”单独编过一部法典。《青云世俗治理法总纲》开篇那八个字——“青云治下,皆在法下”——在修行界的人看来是笑话,在凡人看来却是从未有过的承诺。

法典颁布后,世俗总堂在青云城的广场上竖了一块石碑,刻上了法典的总纲和部分重要条款。石碑立起来的那天,围观的百姓比散修还多。他们不一定认得全上面的字,但有人念给他们听。当念到“法不阿贵”四个字时,人群中有一个老妇人哭了。她的儿子三年前被一个修士打死,大乾的官府说“修士不归凡法管”,连案都没立。如今青云宗说,修士伤凡人也要按律治罪——虽然她儿子的案子已经回不去了,但这四个字,她等了一辈子。

当然,制度不是万能的。一年运行下来,问题也不少。

最突出的问题是监理轮值制度的执行成本。二百多个监理每季度轮换一次,意味着每年要培训和轮换近九百人次。顾言之的精力被大量消耗在监理培训上,以至于他原本计划做的宗门数据系统迟迟未能上线。他私下对林天抱怨过:“宗主,我快变成培训班主任了。”林天的回答是:“忍一年,等你带的这批监理骨干成熟了,让他们去培训新人。”顾言之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另一个问题是世俗总堂和监理体系的权责边界。总堂管行政,监理管监督,理论上互不隶属、互相制衡。但实际运行中,执行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有些州牧强势,监理沦为摆设;有些监理强势,州牧事事被掣肘。最极端的一个案例发生在南平州——州牧和监理在会议上当场吵了起来,一个说对方越权,一个说对方渎职,最后闹到了天机阁。林天的处理方式是:各打五十大板,调离原职,重新培训。事后他让顾言之起草了一份《监理与官员权责细则》,把哪些事该监理管、哪些事该州牧管、哪些事需要共同决策,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一个问题藏在数据背后。户籍普查显示,三州一百二十万人口中,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儿童约有三十万。目前只有三百个孩子进入了蒙学,覆盖率只有千分之一。沈墨的教化处在第三季度的报告里写了一句很重的话:“以目前的速度,三州普及蒙学需要一百年。”周鹤年看到这句评语沉默了三天,然后去找了林天。林天没有给承诺,只说了一句话:“教育的事,慢就是快。先把种子种下去,以后再慢慢浇水。”

一年时间,足以让一粒种子发芽,但不足以让小苗长成大树。青云宗的世俗治理体系就是那粒种子——它已经破土而出,正在努力地向上生长。至于它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需要更多的阳光、更多的雨露,以及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