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莲华女(一)

逃离故土的莲华无处可去,那是一座江南小城,温软的南风很大程度上抚慰了她的不安,船公是老尼的旧识,在船公的引荐下,莲华进入一座绣楼学习刺绣。

锦官城以刺绣闻名渭水,城中女子基本都有一手极好的绣艺,莲华所在的那家绣楼不算最好,但学成之后,也能顾她日后温饱。

渭水幽幽,轻烟拂柳,日子在针线中穿梭游走。

绣楼的少东家长得一副好眉眼,斯文秀气,爱穿一身白衫,指节修长,拨动算盘的时候如玉盘落珠。

闲暇午后,莲华坐在绣架前,目光专注,握针的手如翻飞的蝶,令人眼花缭乱。

少东家站在柜台后盘账,没人说话,只有针线穿梭和翻动账册的细微声响,窗格中透进阳光,细微的灰尘在光中舞动,远处隐约有摊贩叫卖的声音,只眼前这一方小天地,岁月尽柔。

十六岁那年,年底的时候,莲华披上亲手绣的嫁衣,满心欢喜的做了绣楼的少夫人。

那时的莲华,是幸福的,是甜蜜的,夫妻恩爱,携手同行,只会念佛经的口中也学会了吟风弄月,执针的手也学会了拨动算盘,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中整理柴米油盐。

第二年,莲华怀孕,少东家十分高兴,处处小心,时时呵护,莲华胃口不好,少东家亲自下厨,持做羹汤,莲华坐在窗格下,一针一针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制作小衣,神情中尽是温柔。

临盆将近,少东家出门交付最后一批绣品订单,准备腾出时间陪伴临产的妻子,早上还在说等他回来一起讨论一下孩子的名字,晚上就变成一具染血的尸体被抬回来。

少东家死得很惨,浑身是伤,凶手唯恐他死得不彻底,在脖颈处砍了好几刀,都砍烂了,头颅和身体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连着,血肉翻卷,狰狞恐怖。

莲华脸色煞白,瘫坐在地,心口痛极,好似之前那短短两年的时间只是她的一场美梦,浮于云端,如今骤然跌落,方觉眼前仍是满地荒凉,如坠冰窟。

她浑身都在发抖,又痛又冷,又恐又怒,种种情绪纷杂一同往上涌,如海浪一样将她淹没,倍感窒息。

“少夫人!少夫人你流血了!”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的身体,焦急大喊,“快请大夫来!请稳婆来!”

昏昏沉沉中,莲华感到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颤抖着蜷缩起身体,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悲嚎来。

小主,

人生第三苦,夫妻尽。

当夜,莲华产下一名女婴。

全府挂丧,入目皆白,少东家的尸身停在灵堂,莲华抱着女儿,扶棺而望,双眼红肿,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风穿灵堂,莲华抱着女儿靠在棺木旁,棺木冰冷,依偎不到半点暖意,一张一张的往火盆里添冥纸,火舌卷着纸张很快变成一簇黑灰,风一吹,扬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