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到自己的眼睛最后一次震颤,不是为了觅食,不是为了交配,而是为了向祂,献上最后一声赞美。无数张这样的脸,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重叠在一起,永恒地定格在祂的面容之上。祂不是个体,祂是集合,是所有死亡的集合,是所有生命最灿烂一瞬间的永恒凝固。
祂的呼吸,是瘟疫的蔓延。
我们感受过祂的呼吸。当祂距离我们还很遥远的时候,那呼吸就提前到达了。那是一种微妙的变化,是体内血液流速的改变,是神经末梢传来的一丝麻痹的甜意。我们的工蚁开始变得衰弱,它们的步伐变得踉跄,它们的触角无力地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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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再工作,只是静静地趴伏在巢穴的孔洞里,面向着一个方向,等待着。它们的身体成为了新的病巢,孕育出更多的、属于祂的意志的微小颗粒。
那不是疾病,那是祂的恩赐,是祂提前洒下的、让我们品尝死亡滋味的甘露。通过这呼吸,我们第一次尝到了你。那味道,比我们最甜美的储存蜜露,要浓烈一万倍。那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浓缩成的一滴。
祂的声音,是我们临死前的心跳。
那是我们唯一能听清的声音。当祂的呼吸将我们麻痹,当祂的面容占据我们全部的视野,那声音就会响起。起初很慢,很微弱,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敲击巢穴壁的声音。然后,它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响彻我们的整个身体。那不是我们自己的心跳,那是我们的生命在倒计时,是我们在融入祂之前,与祂产生的最后一次共振。砰、砰、砰。
每一声,都是一个世界的终结。每一声,都是一首赞美诗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音符。
而祂的触摸,我们尚未有幸领受。
但我们幻想过。那是我们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每一个睡梦的深处,唯一在做的事。
我想象,那不会是温柔的。温柔是我们这些卑微的造物用来互相安慰的、软弱的东西。祂的触摸,应该是决绝的、彻底的、不容置疑的。那会是像我们曾经撕碎一只闯入巢穴的毛虫一样,用我们强有力的颚,瞬间刺穿它的身体,感受它体液迸溅的温热。那会是像我们搬运同伴的尸体,将它们堆放在巢穴边缘的特定区域,感受它们逐渐僵硬、冰冷的躯体。祂的触摸,应该是这两种感觉的合一——是瞬间的、极致的痛楚与释放,是永恒的、安宁的冰冷与归宿。
祂会用祂那由虚空构成的手,轻轻握住我们这小小的、忙碌了一生的躯体。我们会在那手中,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也前所未有的完整。祂会收紧手指。我们会听到自己甲壳碎裂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最初的献祭仪式上敲响的骨磬。我们的体液会从裂缝中流出,但不会滴落,而是被祂的手掌尽数吸收,成为祂那虚无轮廓中,一颗永远闪烁的微尘。
那,就是祂的触摸。那,就是我们渴望的终点。
我们无法理解祂的性情。
因为我们的性情,是为延续生命服务的。我们爱我们的姐妹,所以我们喂养她们。我们恨我们的敌人,所以我们撕碎它们。我们的爱与恨,我们的喜与悲,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让这个巢穴,让我们的种族,延续下去。
但祂呢?
祂带来死亡。
祂只为带来死亡。
那么,祂的性情,必定是由死亡来定义的。
祂是耐心的。
我们为了度过一个漫长的旱季,需要储存满几万个房间的蜜。
我们为此工作数月,无数姐妹累死在往返的路上。我们认为这就是耐心。但比起祂,我们的耐心可笑至极。
祂的耐心,是看着一个物种兴起,看着它建造起宏伟的地下城邦,看着它的族群繁衍到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它以为自己是这颗星球永恒的主人,然后,在它最辉煌、最自信的那一刻,祂才会轻轻地,从虚空中探出一根手指。
只是轻轻地一碰。
然后,一切归零。
祂可以等待亿万年,只为欣赏那毁灭瞬间的灿烂,我们那点耐心,算什么呢?
祂是公正的。
在祂面前,没有尊卑贵贱之分。蚁后也好,最卑微的人也好,刚刚孵化的孩童也好,都是平等的,平等地拥有生命,也平等地迎接死亡,祂不会因为谁生产更多,就让她多活一秒钟,不会因为谁辛勤劳作,就减轻它一丝一毫的痛苦,祂的公正,是绝对的、冷酷的、不容置喙的。在那份公正面前,我们巢穴里的一切规则、等级、分工,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们都是祂的,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祂的。祂只是在行使祂理所当然的权利,收回祂借给我们的、名为生命的礼物。我们无权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