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就越走越远。”费因低声说。
“是的。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说‘这是为了更大的善’。等到他建造梦境熔炉时,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甚至是在完成他们年轻时‘创造没有痛苦的世界’的理想。”
费因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这太可怕了。比永恒君王那种明显的邪恶更可怕。”
“因为它是从善意的土壤中长出的恶之花。”艾伦说,“最危险的暴政往往以解放者的名义到来;最精致的牢笼往往用最美好的承诺编织。”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费因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艾伦以为他不会再问下去了。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问题更加深入:“那先知为什么不杀阿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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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眨了眨眼。“你觉得应该杀吗?”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费因犹豫了,“但是他们曾经是朋友。而且杀了阿瑞斯,那些被梦境控制的人怎么办?他们需要有人来帮助他们恢复正常。”
这就是费因。
即使在这个虚构的故事里,他首先想到的也是那些受害者的后续。
“先知不杀阿瑞斯,有几个原因。”艾伦说,“第一,就像你说的,他们曾经是战友,是兄弟。杀死阿瑞斯对先知来说,就像杀死自己的一部分。”
“第二呢?”
“第二,死亡是逃避。”
艾伦的声音变得低沉,“阿瑞斯应该活着看到自己建造的一切崩塌,看到孩子们重新学会真实的情感——哪怕是痛苦的情感。他应该承受那种理想破灭的感觉,应该面对自己造成的所有伤害。”
费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第三呢?”
“第三,”艾伦看向远方的操场,那里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足球,“先知自己也不确定。杀了一个阿瑞斯,会不会有下一个?摧毁了一座水晶城,会不会在别处建起另一座?暴力只能解决表面的问题,但改变不了人心的倾向。”
“这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先知赢了战斗,但不确定是否赢了战争?”
艾伦合上笔记本。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写第二章。”
“那你想过吗?”费因突然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有一天,我们长大了,面对这样的选择。”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让艾伦一时语塞。他看着费因,看着这个在优渥环境中长大却奇迹般保持纯洁的朋友,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那我希望我是先知。”艾伦最终说,“也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阿瑞斯的种子。在足够绝望的时候,在相信自己绝对正确的时候,那颗种子就会发芽。”
费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艾伦的手背。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你不会的,因为你总是在问问题,总是在怀疑,阿瑞斯的问题就是他停止怀疑,他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终极答案。”
艾伦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费因的话如此简单,却如此准确地道出了他试图在故事中表达的核心思想。
“那你呢?”艾伦反问,“如果你在水晶城里,你会选择醒来,还是继续做梦?”
费因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树叶间破碎的天空,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
“我会选择醒来。”
他最终说,“即使现实很痛苦,即使自由很沉重。因为如果连痛苦都是假的,那快乐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那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十五岁少年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有分量。
“你怎么会这么想?”艾伦问,“你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
费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但我读过书啊,还有你这样的朋友。而且我妈妈说过,最珍贵的不是永远快乐,而是真实地感受一切,阳光的温度,雨水的清凉,友情的温暖,还有离别的悲伤。把这些感觉剥离了,人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