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掠，最终定格在许多年前，林公馆客厅那个阳光过于明亮的下午。

那时他终于养好了伤，洗净了街头带来的污垢与卑微，穿着崭新的衣裳，被全伯引着，忐忑不安地去见那位将他从污泥里捞起，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恩人及他的家人。

客厅明亮得有些令人生畏。

长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不怒自威，坐姿如松的林司令，眉目温婉，眼底却凝着一抹散不去哀愁的林太太，以及，被他们如珠如宝护在中间的小女孩——两人的独女林惜。

只一眼，年幼的沈靖远就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他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这么干净，像在发光一样的人。

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精致的西洋式样连衣裙，蕾丝袜，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包包头，系着与裙子同色的缎带。

皮肤是常年娇养出的象牙白，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刚从枝头摘下的饱满苹果，又像百货公司橱窗里最昂贵，最精致的西洋瓷娃娃。

阳光透过玻璃窗，自背后拥抱住了她，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令她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只一眼，年幼的沈靖远心里便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喜欢，和自惭形秽的紧张。

全伯早已悄悄提点过他，也透露了林司令有意收养的打算。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努力挺直瘦小的脊背，在全伯鼓励的目光下，上前一步，朝着威严的林司令和温柔的林太太，恭恭敬敬地鞠躬，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又乖顺。

“司令，太太，还有小姐，下午好。”

林司令只是略一点头，目光沉静，林太太则红着眼圈，对他露出一个极温和，却又有些哀伤的笑容，语气温柔地询问了几句他身体和饮食的情况。

紧接着，她轻轻揽过身旁那个瓷娃娃般的小女孩，柔声道：“惜惜，这是靖远，爸爸的外甥，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哥哥。

这个词让沈靖远的心猛地一跳，带着点惶恐，又生出些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