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堂堂禹王,重生归来、手握先机、本该占尽优势的他,却要在外面顶着烈日曝晒,进来还要看这刺眼的一幕?
前世他与沈霁霖数次交锋,哪次不是尸山血海、刀光剑影?哪次不是生死一线、惊心动魄?他见过沈霁霖在尸堆上擦枪的冷漠,见过他一言不发坑杀俘虏的决绝,见过他风雪夜袭如鬼魅般的无情……
何曾见过他这般这般像是逗弄自家弟弟般的轻松随意?
强烈的错位感再次袭来,甚至夹杂着一丝荒诞的怒意。就好像他严阵以待准备与猛虎搏命,却发现对方正懒洋洋地晒太阳、逗兔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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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霖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进来,直起身,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换上一种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的笑容,拱手道:“禹王殿下,久等了。北疆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可没多少歉意。
南轩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憋闷,同样公式化地回礼:“沈将军军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
两人分主客落座。南轩遇自顾自地继续啃果子,仿佛眼前两位的寒暄与他无关。
谈判开始。南轩禹代表南陵,提出了赎回七皇子南轩遇的条件:黄金万两,良马千匹,外加边境三处颇具争议的草场管辖权。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甚至有些过于“大方”了。连南轩遇啃果子的动作都顿了顿,瞥了他四哥一眼,这是巴不得赶紧把他这个“麻烦”换回去,还是另有所图?
沈霁霖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殿下诚意可嘉,只是我天祈将士的血,恐怕不止这个价。”
南轩禹眉峰微蹙:“沈将军不妨直言。”
沈霁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殿下可知,为擒贵国七皇子,我天祈折损了多少精锐?消耗了多少粮草军械?北疆苦寒,将士们戍边不易,这抚恤、这犒赏……哦,还有,七皇子殿下在我营中这些时日,吃喝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我这人实在,不喜拐弯抹角,殿下若诚心要人,这个数。”
南轩遇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费功夫?折损人马?他怎么记得自己是被共生蛊反噬和毒灵“请”回来的?
至于贵宾标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鹤丹和角落里抱臂不语的燕鸩,这“贵宾”当得可真是提心吊胆。
沈霁霖比划了一个手势,直接将南轩禹的开价翻了三倍有余,还附加了开放两国边贸、免除天祈商税等条款。
南轩禹脸色微沉:“沈将军,你这未免欺人太甚。”
“买卖嘛,讲究你情我愿。” 沈霁霖往后一靠,姿态闲适,“嫌贵?好说,七皇子殿下在我这儿住得也挺习惯,再多住些时日也无妨。是吧,杜鹃?” 他扭头朝南轩遇扬了扬下巴。
南轩遇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南轩禹盯着沈霁霖,试图从对方那看似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找到一丝破绽或贪欲,却发现那双眼睛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笔公平交易。
这让他愈发烦躁,前世那个杀伐果断、目标明确的沈霁霖,至少他知道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
“沈将军,”南轩禹声音冷了几分,“莫非我这七弟,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价值连城?这些条件,怕是赎回一位亲王也绰绰有余了。”
沈霁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答得干脆利落:“是,他很贵的。”
那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个敌国皇子,倒像是在炫耀自己得了件稀世珍宝。
南轩禹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他此次前来,表面任务是赎回南轩遇,实则另有深意。南轩遇必须活着回去,至少不能死在天祈,否则会给他带来诸多麻烦。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沈将军果然……有魄力。只是,本王倒想问问,若我南陵给出的条件,最终能说动贵国陛下呢?陛下若下旨放人,沈将军又当如何?抗旨不遵吗?”
他试图搬出君主来施压。
谁知沈霁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身子前倾,说道:“陛下不同意?那没关系啊!”
南轩禹一愣:“什么?”
沈霁霖笑眯眯地,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我拼哥。我哥说了,北疆的事,我全权处理。陛下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让我哥去跟陛下聊呗。他们熟,好说话。”
南轩禹:“……?”
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南轩遇也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沈霁霖仿佛没看到两人怪异的表情,继续兴致勃勃地解释:“我哥——霁延策,你知道吧?他要是知道有人想欺负我,扣我该得的赎金,他肯定不答应啊!
他在陛下面前说话,可比我有分量多了。所以啊,禹王殿下,您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免得我哥回头知道了,不高兴,那条件可能还得再加点。”
“……” 南轩禹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无语过。拼爹拼娘的他见过,这“拼哥”还拼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遭!
关键是,他提到的“霁延策”南轩禹重生不久,对此人了解不深,只知是近期才出现在天祈的神秘人物,似乎颇有权势。若真如此,这沈霁霖看似胡闹,实则是有恃无恐?
谈判陷入僵局。南轩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狡黠狐狸的年轻将军,再对比记忆中那个冰封般的杀神,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终于忍不住,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道:
“沈将军倒是比传闻中,开朗健谈了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但说实话,本王现在倒是更欣赏你沉默寡言、冷血无情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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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那样,是对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的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在跟一个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打交道,简直是侮辱!
“我?沉默寡言?冷血无情?禹王殿下,您这说的是谁啊?” 他甚至还凑近了一点,促狭地补了一句,眼睛却瞟向南轩遇的方向,“你这七弟可以作证,我这人最是热情开朗,心地善良了。至于冷血无情……那更是无稽之谈。禹王殿下,造谣是犯法的,尤其是在我天祈的地盘上。”
沈霁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禹王殿下何出此言?我沈霁霖向来以德服人,以理晓人,何时沉默寡言、冷血无情了?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他转向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书记官,一本正经地问,“记下来了吗?南陵禹王殿下当众毁谤本将军,说我‘冷血无情’,这可是影响两国邦交的严重指控啊!回头我得跟我哥好好说说,这赎金里是不是得再加点精神损失费?”
南轩禹:“……”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沈霁霖谈判,可能比跟前世那个杀神打仗还要心累。至少打仗的时候,你知道对方下一招是要你命,而现在,你完全不知道对面这家伙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气死人的话来。
南轩遇默默转开了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留在这个似乎不太正常的沈霁霖身边,看着自己那位永远滴水不漏、心高气傲的四哥吃瘪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回南陵那个冰冷彻骨、杀机四伏的牢笼,要有趣得多。
帐内的空气,因沈霁霖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他很贵的”,以及更震撼的“拼哥”宣言,而变得凝滞、微妙。
南轩禹知道今日的谈判已然陷入僵局。眼前这个看似跳脱不羁的沈霁霖,在“南轩遇的价值”与“不放人的决心”上,出乎意料地强硬。继续纠缠下去,恐怕也难有结果,反而可能暴露更多己方底线,或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故。
念头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南轩禹缓缓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尘的衣袍,面上恢复了作为使臣的矜持与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寒意更甚。他朝沈霁霖略一拱手,声音平稳无波:“沈将军,看来今日你我难以达成共识。既如此,本王不便再多叨扰。贵国的条件,本王会如实禀报我皇。告辞。”
他以退为进,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处处掣肘、倍感憋闷的地方。回国后,自有别的法子可想,甚至可以利用这次“谈判失败”做文章。
然而,他刚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沈霁霖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禹王殿下,这就要走?” 沈霁霖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天真好奇,“你说我要是把你也一起扣下,跟你七弟做个伴儿,到时候找你们南陵皇帝要赎金,是不是可以翻倍呀?买一送一,打包价更优?”
此言一出,不仅是南轩禹霍然转身,连一直作壁上观的南轩遇都猛地眼神锐利地看向沈霁霖。鹤丹的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剑柄,燕鸩的身影在角落里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南轩禹眼底怒火终于压制不住地窜起:“沈霁霖,战火初熄,尸骨未寒,你此言莫非是想再启战端,置两国百姓于不顾?” 他搬出了大义,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
沈霁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双总是显得明亮甚至有些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却沉淀下某种锐利的东西。他慢慢站起身,压迫感便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