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儿抬眸看他,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这时,跟随皇帝前来,或是被特意传唤来“回话”的太医令容淮廷适时上前一步,躬身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惋惜:
“回陛下,锦妃娘娘玉体……唉,娘娘日前咽喉受损极重,伤及根本,臣等竭力诊治,然……恐已难复旧观。日后……怕是都无法言语了。”
君御泽闻言,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沈穗儿:“何时的事?”他立刻联想到沈穗儿近日的“安分”,原来竟是失声了?
容淮廷垂着头,声音愈发沉痛,话锋却巧妙地一转:“陛下恕罪,臣等无能。只是这伤……来得蹊跷猛烈,非寻常病症或意外所致,倒似……似被极阴寒霸道的内劲所伤,损了喉脉……”
他并未直言,但话语中的暗示已足够清晰——后宫之中,拥有并能动用此类手段、且有动机如此做的,目标直指那位对沈穗儿深恶痛绝的太后。
君御泽的眉头紧紧锁起,看向沈穗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怜惜与疑虑,对太后的不满也随之滋生。他一向不喜欢太后干涉他后宫的事。
“尽力医治。”
他上前一步,想扶起沈穗儿,却被她轻轻避开。她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然后屈膝一礼,将写好的纸张递过去:皇上本以为臣妾去太医院做了什么?
君御泽似乎是理亏,又拉不下面子道歉,立刻转身离去。
他走后不久,太医令之子容予容淮廷养子便以“奉陛下之命,再为锦妃请脉”为由,来到了长生殿。
沈穗儿屏退左右后,容予看着静坐榻上的她,语气诚恳而带着忧虑。
“娘娘,”他低声道,“太医院乃宫中紧要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家父……年事已高,只求安稳。娘娘您谋划之事,漩涡巨大,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恳请娘娘……高抬贵手,莫要将家父牵扯过深。容予别无他求,亦不慕荣华,只愿家父能得善终。”
他言辞恳切,是真心希望沈穗儿能放过容淮廷,不要再将他卷入宫廷斗争中。
沈穗儿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波澜。
听完容予的话,她只是缓缓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她伸出手,蘸了蘸杯中的清水,在身旁的小几上,缓慢而清晰地写下八个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写完,她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容予,眼神中传递着不容置疑的讯息:计划已经开始,没有回头路。
接着,她手指微动,再次写下:【同舟共济,或,覆舟共溺】
容予看着那两行渐渐消散的水痕,脸色变了变。他更明白,事已至此,父亲确实已被牢牢绑上了这条船。
若此刻他们试图抽身告发,且不说皇帝是否会信,即便信了,追查下去,父亲当年被太后胁迫害死宫妃的旧事、以及隐瞒他这位先帝皇子身份的大事,必然曝光。
届时,皇帝盛怒之下,绝不会饶恕他们父子,所谓的“荣华富贵”固然是空,就连“安稳”和“善终”也绝无可能。
挣扎与权衡只在瞬间。
容予最终艰难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时,已是一片无奈的清明。他对着沈穗儿,极轻地点了下头:“臣……明白了。望娘娘……念在养父年迈,稍存怜悯之心。”
他选择了妥协,为了保住养父的性命和暂时的安稳,只能被迫听从沈穗儿的安排,并祈祷她的计划能够成功。
又稳住一个。但,还有个最麻烦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这个想法刚生,藏情之就出现在了长生殿内,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负重伤。
痛。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海底,每一次挣扎着浮起,都被剧烈的痛楚和虚弱重新拖拽下去。伤口在胸腹间灼烧,仿佛有烙铁烙在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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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之知道自己伤得很重,重到几乎无法调动法力自愈,重到连保持清醒都是一种奢侈。明明长生殿也不是个安全地带,他却下意识来了这。
混沌中,他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
冰凉湿润的布巾擦拭过他滚烫的额头,苦涩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渡入口中,甚至在他因疼痛而无意识挣扎时,会有一双稳定的手轻轻按住他,避免他撕裂伤口。
这感觉陌生又遥远。他早已习惯了疼痛、对抗和算计,却几乎忘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滋味。
当他终于能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沈穗儿略显憔悴却依旧清冷的侧颜。
她正专注地替他更换伤口上的药,动作细致轻柔,与平日里那个对他非打即骂、冷嘲热讽的女人判若两人。
藏情之心中一凛,警惕瞬间压过了虚弱。“你……”他声音嘶哑干涩,“……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试图挪动身体远离她,却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沈穗儿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对了,差点忘了,她说不了话了。
可他现在也没法用法力帮她恢复。
几日过去,在他的伤势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折磨中,沈穗儿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偶尔,他会捕捉到她看向他伤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似是恨,又似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这种矛盾在她身上出现,诡异却莫名地撩动了他冰冷的心弦。
某次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间,仿佛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紧蹙的眉间,听到一声极低的、几乎如同幻觉的叹息:“……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那一刻,心防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当他伤势稍稳,能清晰思考时,积压的疑虑和不安终于爆发了。他盯着正在给他喂药的沈穗儿,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沈穗儿,以你的性子……不是应该趁机杀了我才对吗?”
这是他最大的困惑。他屡次伤她、辱她、甚至毒哑她,她恨他入骨,此刻他毫无反抗之力,正是她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
沈穗儿喂药的动作顿了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为了方便她回话,藏情之之前已用秘法暂时缓解了她喉间的毒素,让她能短暂开口。
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全然冰冷或嘲讽,而是注入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揉碎了恨意与无奈的情绪,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
“是,我恨你。”她承认得干脆利落,眼神锐利如刀,刮过他的心口,“我无数次想过,等你落到我手里,定要让你尝遍世间酷刑,将你加诸于我身的,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