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前的桌面比平时多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三条交叉的线。
不是用尺子画的。手画的。墨迹有粗有细,交叉的地方停了笔,墨点渗进纸里,洇出三个小疙瘩。
张成飞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第一条。”
他手指点在左边那根线上。
“制度线。稳了。复核线正常转,许副组长配合,配合得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何大清的烟袋锅子没往嘴里塞。他端着,烟从锅子里往上走,走得不快。
“什么叫配合得连字都没有。”
“就是字面意思。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笑一下都嫌多。”
“这不是配合。”何大清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这是蹲着。”
“对。蹲着等。”
张成飞手指移到中间那根线。
“第二条。外围。送煤票的中年人,卖针线的老太太。两个节点已经摸到了。人在,活也在干。但谁让他们来的,查不到。源头不露。”
“卖针线的老太太这几天没出现。”热芭接了一句。她坐在石桌另一边,手里还按着兜里那张折好的表格。
“断了?”
“不知道。”热芭说,“可能断了,可能换人了,可能只是换了个街口蹲着。但不管断没断,他们换打法这件事是实的。碎语泼不进来,就从纸上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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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飞手指移到右边那根线。
“第三条。热芭被卡。证据清楚。不是规定,是针对。”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三条线交叉的那一点正对着何大清。
“碎语。外围蹲守。行政卡人。三件事看着是三个方向。”
他停了一下。
“其实是一条线。”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这回磕了。磕在鞋底上。声音干干脆脆。
“他们从厂里打不透。”
“对。”张成飞看着纸上那个交叉点,“制度管住了厂里,他们就绕到院外来。以为制度能管住厂里,就管不住院外。”
“以为。”何大清重复了这两个字。不是问句。
“以为。”张成飞也重复了这两个字。也不是问句。
秦淮茹把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没出声。搁碗的动作很轻,碗底碰着灶台,闷闷的一声。
棒梗站着。手里没树枝了。两只手攥着,搁在腿边上。他看了一眼热芭,又看了一眼张成飞。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闭上了。
张翠花从屋里出来。她刚才在屋里听了一会儿,没出来。这会儿出来了,站在门口,门帘子撩了一半,手还举着。
“成飞。”
她只叫了个名字。声音不高。
张成飞看了她一眼。
“嫂子,你先坐。”
张翠花没坐。她把帘子放下来,走到石桌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三条线,一个交叉点。她没说话,就站在何大清旁边。
院里静了一会儿。
炊烟从灶房上头的烟囱里出来,往东偏了一下。风不大。偏了一下又直了。
“他们以为我不会换牌。”
张成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到棒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
“成飞叔,换牌是”
“之前跟他们讲制度。”张成飞看着桌上那张纸,三条线交叉的地方被何大清的烟袋锅子磕出来的烟灰盖了一小撮,“是因为制度能一次性压住所有脏手。厂里几百号人,每个人按制度来,谁伸手谁挨打。规矩立在明面上,脏手缩回去。”
他抬起眼。
“可制度压住了厂里,他们绕到院外来。”
热芭把兜里那张表格掏出来,搁在桌上。就搁在三条线交叉的那个点上。表格还折着,折痕对齐了纸上的墨线。
“铅笔写的备注。”她说,“写的时候就知道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