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账册后半段,他目光又落在锻工班上。
工业券消耗也有毛病。
有几笔领用记录写得很正,生产工具采购,批次、签字、日期一个不少。可他顺着批次去翻工具入库单,翻了两遍,空的。
一张都没有。
棒梗往椅背上一靠,手里那页纸没放下,眼睛却已经不在纸上了。
煤多了一截。
工业券对不上。
单拿出来,都像能糊弄过去的小缝,今天说冬口紧,明天说登记晚,话都不难编。可这几样挨在一起,就不是零星毛病了。
有人借着生产线上的冬口物资消耗做手脚,把东西从半道截走了。
这个念头一起,棒梗反倒把呼吸放轻了。
不能张嘴。
调度室这地方,纸还没折起来,风就先传出去了。他这边要是漏一句“钣金车间煤耗不对”,那边就有人连夜补单子。
他把几份单据重新叠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继续往下翻。
小调度又偷瞄过来:“你这看法,跟审人似的。”
棒梗头也没抬:“破单子最会藏人。”
这话说得平,小调度却听得后背一紧,识趣地闭了嘴。
棒梗心里已经顺出一条线了。
钣金车间的煤耗异常,锻工班的工业券异常,两边都挂着“生产”两个字。那问题就不只是哪张单子写花了,也不只是仓口少记一笔。
有人借“生产优先”这层皮,挪了东西。
可光凭账,还差一根钉子。
尤其是煤。
煤到底是不是烧进了车间锅炉,这件事必须先问准。
棒梗合上账本,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起身出了调度室。
院里潮气重,地上还有前几天化开的泥印。维修间那边门半掩着,里头叮当一声,像是扳手磕在铁台上。棒梗走过去,抬手把门推开。
里面那人正拿油布擦零件,见是他,动作顿了一下:“你咋跑这儿来了?”
“问个事。”棒梗把门带上,“一句话。”
那人把油布团在手心里,眼神有点飘:“啥事这么急?”
棒梗没绕圈子:“钣金车间最近多烧那部分煤,真进锅炉了没有?”
油布一下停住了。
那人先是看门,又看窗,喉结动了动:“你问这个干啥?”
“你答就行。”棒梗站得不近,语气却硬,“别跟我兜。”
“这事不好乱说。”那人干笑了一下,“车间煤耗高点低点,不挺正常么?”
棒梗看着他:“正常,你手抖什么?”
那人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脸色有点发僵。
棒梗继续道:“我不是听谁嚼舌根。我是从账上翻出来的。去年同期多少,今年多少,产量多少,屋顶漏水停过几天工,工人缺了几班,我都对过。你现在跟我装糊涂,没用。”
这几句砸下去,那人脸上那点强撑立刻松了。
他是干维修的,知道账上的数字平时乱成什么样。棒梗能把线抠到这儿,说明已经不是猜,是摸着边了。
“你小声点。”他压低嗓子,往门口偏了偏头,“隔壁有人。”
棒梗一步没退:“门关着。我要一句实话。”
那人抿住嘴,半天没吭声。
棒梗盯着他,声音沉了点:“前回那个人情,你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