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山

就在这时,春婵带着几名宫女快步走来,给永珹和玉金行了礼,道:“县主原来在这儿,请您跟奴婢们回天地一家春吧,鄂太贵人和玉氏王爷都着急了。”

几名宫女簇拥着玉金,看着是搀扶,其实是半架着,就要把人拉走。

永珹道:“春婵姑姑,我方才也是见着县主孤身一人在这儿,正要着人送她回去呢。那些奴才也是够惫懒的,县主年岁还小呢,又是第一回到圆明园,怎么不多看着点。”

春婵道:“嗣孙爷说得是,奴婢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伺候县主的奴才。”

玉金自觉已经留了个钩子,也不多纠缠,立刻配合地跟着春婵她们走了。

春婵当着鄂玉芥和玉祘的面也没多说什么,只说那些奴才糊涂,才让县主走失,幸而县主自己坐在亭子里的时候被她看见了。玉金也认错道:“都是侄女自己贪玩,不能怪他们。”

鄂玉芥本就是个心软的,闻言也只是嘱咐了两句万不可再离了伺候的人,也就罢了。

但玉祘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等回了馆驿,刚进房间,玉祘立刻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把金内人给本王叫来!本王倒要问问她是怎么教导的县主!”

玉金不服道:“我怎么了!不是王兄你说要以北族为念,又无能让皇上接纳我,我才要另寻出路的!”

玉祘怒道:“好啊,你倒是不打自招了!本王告诉你,你要是在这儿闹出什么白日宣淫、私相授受的丑事,本王是不会保你的!”

玉金冷笑一声:“你保护过谁啊!当年你被过继到孝章世子名下,自己去当先王的好孙子,倒留下一帮老弱妇孺在景慕宫苦熬!再说你当我不知道吗,大皇帝三宫六院,当今皇后又是将门之后,哪里是好相与的!这种事情你就不让玉衍、玉睿两位姐姐来,不就是因为县主中只有我跟你非一母所出吗!你根本一开始就没想过保护我!”

玉祘简直要气死:“是谁当初偷偷摸摸跟着本王,要死要活非要来大清的!我们北族又不是缺你一个贵女,你若不愿,本王在两班之中择一女子送来,也不比你一个守则之女差!”

玉金昂首道:“谁说本县主不想来大清了!不来大清,难道和惠庆宫一般,在宫中煎熬半生,斗争半生,好容易盼到儿子登上大王的宝座,自己却连个大妃的尊号都得不到么!”

玉祘继位后,将其父思悼世子的谥号改为“庄献”,又公开祭祀,试图为其父翻案,但由于各种原因,始终未能将其追封为王,洪氏也就只得了个“惠庆宫”的封号。

亡父没有追封名位之事一直是玉祘心里的遗憾,此刻被玉金提起,他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撞,忍不住扬起手来。

玉金丝毫不惧,扬起脸就往他手上撞:“你打呀!最好打得响些,让那大清的官老爷们都听个一清二楚!也好让他们明白,咱们玉氏新王心里头,是因为不满大清的皇上感念先母的恩德、不肯在孝期纳妾,才积了这么些怨愤呐!”

就在这时,贞淑终于一瘸一拐地到了,见此情形,也只得先把玉金拽到身后,对玉祘好言好语地恳求安抚。

玉祘喘着粗气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才勉强平复,但也确实不敢把贞淑这个母亲特别关照过的内人如何,于是一甩手:“县主这样,哪还有一个北族贵女的风范,还不把她带下去!”

然而玉金此时却来了劲,又从贞淑背后走出来,抬头逼视着玉祘:“我可告诉你,别以为皇上没瞧上我,你就敢对我这般无礼!我就算是嫁个王爷,那也是堂堂皇室宗亲的家眷,到了那时候,你见着我,就得像今日见着宋太贵人那样,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不敢放肆!”

玉祘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给我带下去!”

贞淑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玉金,就将她拽了出去。

她用了很大力道,玉金被她连拉带拽地走了一路,到了房间里才甩开手,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贞淑!”

她们私下相处时,玉金一贯是直呼其名。

此刻她因愤怒而微微白了脸,眼中寒光射出,在贞淑眼中,简直与金玉妍一模一样。

她平复了汹涌的心绪,开口劝道:“县主殿下,小的请求您,既然皇上没有纳您入后宫的旨意,就请不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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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金听到这话就心烦意乱,几乎是怒吼出声:“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贞淑难道不是看着我长大的吗,为什么要一直反对我为自己打算呢!难道你要我被王兄安排给随便什么人吗!”

贞淑语气卑微得近乎恳求:“王爷不会的,惠庆宫也会为您好好地指一门亲事……”

玉金冷哼一声,直接打断:“惠庆宫只怕正在为玉菀姑母与王兄走得近的事情烦心,没有空闲吧!而且她最多能安排我嫁给丰山洪氏的旁支,作出和洪侍讲将妹妹送入王爷后宫一般的联姻之举,加强洪氏在玉氏的力量,好对抗玉菀姑母和郑氏吧。”

贞淑一时语塞,玉金已经摘下头上珠花:“何况大清可是比北族丰饶多了,您看,皇贵太妃娘娘随手给的赏赐,都要比惠庆宫妆奁里的东西好上许多吧!”

从前金玉妍在大清时,衣裳首饰无一不精致华美,如今这支珠花当然也是好的,但相较之下就失色许多了。可是这样只能让金玉妍不屑的小玩意儿,已经是她女儿难以求得的宝贝了。

贞淑叹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正色道:“县主,就算您真的找到了一位王爷,也让他注意到你,可你要他娶你也是千难万难。而且如今圣上的兄弟们,许多人已经娶了正妻,难道您就甘心做一个妾室吗?”

玉金道:“那不然呢,在清国,谁家嫡福晋是玉氏女子?哪怕做一个清国王爷的侍妾也比在北族当一个两班的正妻强,不是吗?至于他娶不娶我,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的眼中已经现出神往之色:“今天见着的皇贵太妃娘娘,比惠庆宫年轻多了,人家穿的、戴的,别说惠庆宫,只怕几位王大妃、大王大妃娘娘都没见过呢!”

贞淑见无法让她打消念头,只好迂回道:“好吧,好吧!但您得告诉小的,今日您遇到的王爷是谁?”

玉金刚要回答,一名仆役在门口禀报:“县主,皇上赐了素膳,今晚理藩院的大人要款待王爷,也指明了要您出席。”

于是玉金又着急忙慌地让贞淑为她准备更衣梳妆,也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原本藩属之邦的王爷来京朝觐,应当设宴,但如今大行皇后丧期未完,因此宴席便取消了,改为赐素膳。

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于是理藩院便安排官员前来陪同玉祘等人。

席间,理藩院右侍郎夫人巴林氏对玉金县主展现出极大的热情,拉着她多说了好一会儿话。

巴林氏的侍女也在一旁道:“我们家夫人,是巴林新王、和硕额驸的妹妹,又是在皇后娘娘没出阁时贴身伺候的侍女,后来还跟着皇后娘娘一同到了端王府,不是一般的情分。”

玉金顿时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几句话间,巴林吉雅已经把玉金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宫中传来消息,炩皇贵太妃与县主一见如故,很想再找她去说说话。另外听闻县主身边有一贴身伺候的老仆,十分周到,为了防止上回县主走丢的事情再次发生,就一并去一趟圆明园吧。

当贞淑见到那位已经在玉金口中提过多次的“炩皇贵太妃”时,只觉五雷轰顶。

年近不惑的魏嬿婉端坐椅上,因在大行皇后丧期,她并不如何艳装丽服,只穿一身春水罗翠色的绣折枝花对襟云锦袍,头上亦以绢花、绒花为主,只是在发髻上插着一支烧蓝银凤含珠步摇。但周身气势,不怒自威,已经不是那个任她肆意欺凌、揉圆搓扁的小宫女了

恐惧和屈辱让贞淑几乎立刻失了气力,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