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东西叫恐惧。
对这个男人、对这个组织的恐惧,是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的恐惧。
是那种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穿着陌生的衣服、身边全是陌生的人的那种恐惧。
是那种记忆被人偷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的恐惧。
她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自己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
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怎么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着周围的人。
那十几个人也在看着她,有的人眼神还是茫然的,有的人的眼神里有了一点光。
林意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二楼宿舍。
大通铺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们的势里面都有那层灰绿色的壳,比楼下那十几个人更厚,颜色更深,裹得更紧。
有一个中年女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死的尸体。
她的势被那层壳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动不了,出不来。
林意没有动她。
不是不能,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那层壳撕下来,她会像楼下那个女人一样,从梦里醒来。
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恐惧,然后崩溃。
他需要一个地方安置他们,需要人来照顾他们,需要时间来帮他们把那层壳彻底清除。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倒是能用精神力直接震晕,但那样伤害太大。
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办公室。
林意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
两个坐在电脑前面,一个站在打印机旁边。
他们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林意。
他们的眼神不是茫然,是警惕。
坐在左边电脑前面的那个人先动了。
他站起来,手往桌子下面伸。
林意没看见他伸进去拿什么,但林意不需要看。
他的精神力已经知道了——桌子下面粘着一把刀。
是那种专门用来对付人的刀,刀刃很长,很窄,开了双刃,刀尖很尖,像一把放大了的手术刀。
林意走过去,在那个人的手碰到刀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林意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抡了一圈,砸在右边的电脑桌上。
桌子塌了,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了,键盘的键帽崩了一地。
那个人躺在一堆碎木头和碎塑料中间,嘴角有血,眼睛闭着,不动了。
林意确认了一下他的势还在,还在亮着,灰蒙蒙的,没有那层灰绿色的壳。
这个人没有被控制,他是控制别人的人。
站在打印机旁边的那个人转身就跑。
他跑向窗户,想跳窗。
林意两步就追上了,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扔在地上。
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像西瓜掉在地上。他翻了个白眼,也晕了。
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就好像排练过一样。
坐在右边电脑前面的人没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双手,看着林意:“兄弟,有话好说。”
林意看着他。
这个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楼下那些人那样胡子拉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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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势是深灰色的,比普通人亮,但没有那层灰绿色的壳。他也是控制别人的人。
“你们这个点,有多少人?”
男人举起的手放下来一只,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一百二十多个。”
“都在楼里?”
“大部分在。有几个在外面跑业务,还没回来。”
“业务?”
“当然,我们公司……”
“不想死就闭嘴!”
男人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眼睛在往两边看,在找退路。
门在他身后,林意站在他和门之间。
窗户在侧面,六楼,跳下去必死,他没有退路。
“你们和官方的人,谁有关系?”
男人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林意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男人的额头上有汗,细密的,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你每个月往一个账户里转二十亿。那个账户是谁的?”
男人的脸白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林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男人的肩膀往下一沉,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
他的腿开始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尖,抖得整条裤子都在晃。
“啊!啊——我说……我说……那个账户……是……是分局一个副局长的……”
“他叫……他叫周海……玲珑星域……”
“新京星……人口管理局……第七分局……副局长……”
“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还有卫生局的……工商局的……税务局的……都有……”
“每个人都有……每个月的钱……分好几笔转……转给不同的人……”
“你们这个组织,在联邦有多少个点?”
男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个区……我这个区有……有二十多个点……上面还有更大的区……更大的区上面还有……”
“上面的人不让我们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容易出事……”
林意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男人的腿还在抖,抖得更厉害了,像一台忘了关的发动机。
“你们那个药,从哪儿来的?”
“药?”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药?”
林意把那个小玻璃瓶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他面前。
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里面悬浮着无数个灰绿色的光点。
男人看见那个瓶子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瓶子,他当然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