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龙体已到灯干油尽。
黄杏子拖着沉重如铅的步子,穿过重重幽暗的宫阙,将太上皇病危的实情如实报于皇帝李仁知晓。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极淡,几乎被窗外透进来的深秋寒意冲散。
李仁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朱笔未停,正批阅着江南道呈上来的秋粮折子。
听完黄杏子的禀报,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落下朱砂。
不置可否。
没有即将失去一位至亲的悲痛欲绝,也没有终于彻底拔除心头大患、失去威胁的了然与释然。
他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自登基以来,李仁每日都在国事与朝堂的尔虞我诈中连轴转。
唯有此刻,在这四下无人的深夜,当他终于停下朱笔,静下心神——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往事,才如这深秋的寒霜般,悄无声息地爬满心头。
他悲哀又清醒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父皇的老去,或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原谅他。
他一直将对父皇的恨意,深深地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童年时那如影随形的恐惧滋味,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
那种随时可能被抛弃、被厌弃的绝望,让他长大之后,根本无法全然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那个用尽半生心血将他养大、教他识文断字、教他帝王之术的凤药姑姑,他亦无法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他习惯了将所有最深沉的谋划,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比如那份天衣无缝的玉牒。
那是他耗费了数年心血,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一点点买通宗人府掌管皇子玉牒的“玉牒郎中”,才做出的无可挑剔的身份证明。
为了这份玉牒,他几乎掏空自己在王府存的那点子体己。
玉牒郎中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起初百般推脱,是他许以高官厚禄,又暗中捏住了对方的把柄,才逼得对方不得不拿出毕生所学,伪造出这份与真迹分毫不差的文书。
上面记载的接生嬷嬷、见证太监,被他一一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