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见了噬道皇。
那道漆黑的身影从它万里之外掠过,快得像一道被追杀的闪电。负岳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闪电跑成这样。
然后它看见了那道闪电身后的人。
负岳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它那迟钝了三十亿年的思绪,在这一刻艰难地转动起来。
——人族?
——追噬道皇?
——噬道皇在跑?
三个信息像三块陨石,砸进它平静如死水的识海,激起滔天巨浪。
负岳缓缓撑起四肢,九座山岳在它背上摇晃,滚落无数碎石。它那浑浊了亿万年的老眼,第一次努力地聚焦,想要看清那道玄衣身影。
它看见了。
看见了那人的步履从容。
看见了他周身的气息平稳如渊。
看见了他甚至……甚至有空闲侧头,看了一眼附近漂流的混沌冰晶。那眼神平静而好奇,像在逛早市的老人,随手拣起一把新鲜的青菜。
负岳沉默了。
它用三十二纪元积攒的全部智慧,得出一个让它五味杂陈的结论:
那个曾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逼得自己假寐装死的噬道皇,如今在别人眼里,也就是盘菜。
负岳缓缓阖上双眼。
它决定继续睡。这个混沌海,已经不适合老龟待了。
——
第三批目击者,是一群正在此地猎食的史拉巨蟾。
这群巨蟾共有七只,为首的是一只通体猩红、背脊生有倒刺的蓝焰族裔。它们是混沌海的土着,野性而狡黠,惯会在元素风暴的边缘伏击落单的修士。
今日,红背首领正趴在一块漂浮的火岩上,舔舐自己的爪子。它的族员四散开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只等那头肥硕的混沌蠕虫踏入陷阱。
然后它们等来了别的。
红背首领的耳膜先捕捉到那声音——那是空间被强行撕裂的悲鸣,是本源燃烧的尖啸。它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狩猎本能,在这一刻猛然炸开:
跑!快跑!
它还没来得及张嘴,那道漆黑的光已经掠过它的头顶。
速度太快。快到红背首领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以及残影边缘那燃烧的、令灵魂战栗的吞噬之力。
它认得这股气息。
混沌海的每一个生灵都认得。
那是噬道皇。
是所有巨蟾在幼年时便被长辈反复警告、绝不可招惹的禁忌存在。
红背首领四腿发软,差点从火岩上滑进岩浆里。
但它滑到一半,僵住了。
因为它在噬道皇身后,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族没有看它。
他甚至没有看噬道皇。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像在思考今晚吃什么。
小主,
红背首领的脑子一片空白。
它活了四亿三千年,见过无数猎物与猎手。它以为自己早已看透这片混沌海的生存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亘古不变。
但今天,它见到了一个颠覆认知的画面:
那条横行万古的巨鲸,正在被一个渔夫撵着跑。
而那个渔夫,甚至连网都没带。
红背首领缓缓收回滑进岩浆的后腿。
它压低身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卑姿态,整个趴伏在火岩上。七只巨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模仿首领的动作,趴成七块扁平的蟾蜍饼。
没有一只巨蟾敢出声。
直到那两道光芒彻底消失在混沌深处,红背首领才艰难地翻过身,仰面朝天,四肢抽搐。
它那可怜的狩猎者尊严,在这一天碎成了渣。
——
第四位目击者,是一位在此地闭关的古老修士。
此人来自一个连名字都已被混沌海抹去的宇宙,道号“苍崖子”。他于四百年前来到这片相对稳定的混沌区域,凿开一块漂浮的混沌玄石,在内里开辟了一间仅容膝的洞府。
四百年,他心无旁骛,只做一件事——参悟轮回。
他的境界已至造化境初期。这个境界,在混沌海算不得绝顶,但也足以让他在大多数危险面前有自保之力。
他的洞府极其隐蔽,混沌玄石的外表与周围漂流的乱石毫无二致。四百年来,无数次混沌风暴过境,无数次凶兽游弋,都未曾打扰过他的清修。
今日也不例外。
苍崖子盘坐在石心深处,周身轮回之意如烟如雾,在他眉宇间凝成一枚虚幻的印记。那印记似圆非圆,似缺非缺,距离真正显化,只差最后一丝顿悟。
然后他的顿悟被打断了。
打断它的,是一道神识。
那神识从他洞府外三万里处掠过,如十万口铜钟齐鸣,震得混沌玄石簌簌落灰。
苍崖子险些走火入魔。他猛地睁眼,瞳孔中轮回之意溃散成一片惊骇。
他感知到了什么?
——噬道皇。
那尊传说中的凶皇,正在被人追杀。
苍崖子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的第二反应,是强行压制住颤抖的神识,悄悄探出洞府外一丝缝隙。
他看见了。
看见了噬道皇那燃烧的身影。
看见了它身后那人。
那人的修为……苍崖子凝神感知了一瞬。然后他感觉自己的道心像被重锤擂了一记,闷得喘不上气。
造化境中期巅峰。
确切的修为境界。
可他此生见过三位造化境中期巅峰的大能。没有一位,能在追杀噬道皇时,气息平稳成这样。
那三位大能,苍崖子曾远远瞻仰过。他们站在那里,便如山岳巍峨,如渊海深沉,令人望而生畏。可若让他们去追杀噬道皇——只怕逃命的就是他们了。
但眼前这人……
苍崖子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目。
他的神识回归丹田,看见自己那枚尚未凝实的轮回印记,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敬畏。
苍崖子没有压制这道情绪。他知道,有些差距,不是靠顿悟能够弥补的。
他只是在心中默念:
混沌无涯,生而有阶。
那枚轮回印记,安静了。
——
张诚君并非不知道沿途这些目光。
他只是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