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比他的大脑更快。
他就那么朴实无华地、简简单单地向前递出了右手的能量剑。
那一剑的速度,很慢。
不止是在韩昀自己的视角中慢,在无巧不成书的眼中也非常慢。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在面对一个成年人的刺刀时,用一根树枝做出的无力而稚嫩的反击。
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杀伤力,甚至让人产生荒诞感。
这种感觉玄而又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生死关头用这么慢的一剑去反击一个顶尖剑客的致命攻击?
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战斗的基本逻辑,不符合所有人在《星途》中学到的一切战斗知识。
可是在白发人眼中,就在他的剑尖即将触及韩昀胸口的那一刹那,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只要他这一剑继续刺下去,他会先被韩昀那慢悠悠的一剑杀死。
那个错觉来得毫无征兆,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它不是基于理性的判断,而是基于本能。
无数次生死磨砺中积累下来的、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
那种本能在告诉他:停下来改变策略,否则你会死。
白发人的心里突然犹豫了。
他不相信自己会死。
他是一个跨过了无数战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老剑客,他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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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一个力竭的、生命值只剩百分之三的年轻人,能用一把能量剑、用一个慢得可笑的动作,杀死他。
可是他不信,他的身体却信了。
他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在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但就是这一顿,让他的剑慢了那么零点几秒。
犹豫就会败北。
就是这么一个念头的功夫,局面的天平便彻底逆转了。
白发人手上的长剑还在继续向前递出,但他的犹豫已经破坏了他这一剑的完整性。
剑刃周围的十三道残像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那把真实的、孤零零的青锋剑,孤寂地向前刺去。
而韩昀的能量剑,在接触到青锋剑剑身的那一刹那,改变了它的轨迹。
那不是一个强力的格挡,不是一次激烈的碰撞,而是一种轻柔的、像流水绕过石头一样的拨挡。
能量剑的剑刃贴着青锋剑的剑身滑过,施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侧向力,将青锋剑原本笔直的进攻路线拨偏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
原本应该刺穿韩昀胸口的那一剑,从韩昀的右胸偏移到了他的左肩。
青锋剑的剑刃刺穿了他的肩部肌肉,从左肩胛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2312。”
一个不大的伤害数字从韩昀头顶飘了出来。
原本必杀的一剑仅仅造成了不到三千点的伤害,因为它在击中韩昀之前就已经失去了了大部分的力量。
而韩昀的能量剑,已经稳稳地抵在了白发人的喉咙处。
能量剑的剑尖贴在白发人喉结下方的皮肤上,银白色的光芒映着他松弛的脖颈皮肤,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跳动着的颈动脉。
只要韩昀再继续向前递出哪怕一寸,能量剑就会洞穿他的喉咙。
喉咙是《星途》中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任何攻击命中喉咙,都会造成超乎寻常的致死暴击伤害,而且往往伴随着即死判定。
以韩昀现在剩下的那点可怜的属性,这一剑也足以将白发人仅剩的生命值彻底清零。
但韩昀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左肩上还插着青锋剑,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淌,滴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没有去管那道伤口,没有去管那还在持续跳动的流血伤害,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保持着右臂的稳定,不让能量剑往前多走一寸。
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该……结束了吗?”
白发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韩昀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到极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者的快感,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疲惫。
他的喉咙上贴着那把能量剑,他能感受到剑刃上微弱的温度和轻微的震颤。
他知道,只要韩昀愿意,他随时可以结束这场战斗。
可是韩昀没有,他停下来了,他在问——该结束了吗?
该结束了。
白发人缓缓收回了手臂。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完成的事情。
青锋剑从韩昀的左肩里被抽出来,剑刃上沾满了鲜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
将剑举到眼前,看着那上面的血迹,看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手。
青锋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了很久,像是在为这场战斗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梦,一个荒诞的、不合逻辑的梦
他是无巧不成书,他是蜉蝣的元老,他是一个欺骗了世界的剑客,他怎么可能会输?
又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但青锋剑躺在地上,冷冷的剑身上映着他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有不甘,有愤怒,有茫然。
他在向自己发问,向命运发问,向所有的一切发问
——为什么?为什么自从遇上韩昀之后,他从来都没有赢过?
每一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输了。
他又输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那种会在人前示弱的老人,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体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的青锋剑移开,落在那个还在摇摇欲坠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住地摇晃,像一个在狂风中勉强站立的老树,根已经松了,躯干已经歪了,随时都可能倒下。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整个人的身体僵硬地、笔直地向后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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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那双浑浊的老眼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韩昀看着他倒下,想要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呢喃。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像是支撑了太久的大坝终于决堤,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虚弱、所有的透支,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也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两个人都躺在了地面上,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都一动不动。
厅堂的角落里,炼石成金张着嘴巴,手里还保持着握酒杯的姿势,但杯子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左手上抓着的酒壶壶嘴朝下,壶里的酒正顺着壶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一圈深色的酒渍,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早就忘了自己是把这场战斗当成下酒菜的。
一开始,他确实只是想看看热闹。
两个高手过招,他在旁边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看着老朋友和小朋友打得热闹,多么惬意的事情。
无论成败,无巧不成书只要发泄出了心中的不甘,就会把千巧阁的权柄交出来,还给蜉蝣一个完整的四部四阁——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