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尾挤出了几条深深的鱼尾纹,眼神里混合着嘲讽、得意和一种恶意的期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永夜孤灯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滑到另一个人的脸上,用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对所有人表情的扫描和分析。
存在感最低的浊酒慰风尘也未能幸免。
他坐在角落里,几乎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可当雷蒙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滞,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洒出了几滴,滴在他灰白色的衣襟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的肩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呼吸的节奏也紊乱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过来,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白发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可他的心里却在无声地叹息。
他看到了江南枫那一瞬间的呆滞,看到了从零开始发抖的手指,看到了缘尽春庭直勾勾的目光,看到了浊酒慰风尘打翻的茶水,看到了无上至尊张扬的冷笑,也看到了永夜孤灯眯起的眼睛下那一道一闪而过的锐光。
终究是变了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战斗结束了,我倒过手来再……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我相信,众位的拳拳之心,日月可鉴。”
雷蒙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诚恳到几乎真诚的语气。
“所有的小九九,都收起来吧。我不想变成那把对内的刀。”
他的目光在说到“对内的刀”四个字时,精准地在从零开始和江南枫的身上各停留了零点几秒。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察觉,可被点到名的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把冰凉的刀刃,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轻轻划了一下。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
千骄阁曾经的一个职能,就是清理内部的叛徒。
这个职能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启用过了,久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久到有些人甚至以为这只是传说中的事情,是茶余饭后用来吓唬新人的故事。
可雷蒙今天的话提醒了他们——这个职能从来没有被撤销过,它只是沉睡了。
而睡着的野兽,醒来的时候总是最饥饿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沉得像要凝固。
总算还有可用之人。
白发人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在这个环境里不多见了,这样的人是真正可以倚重的。
无上至尊似乎看到了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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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能嗅到空气中那种可以用来借题发挥的味道,就像是鲨鱼能闻到海水里极微量的血腥气。
他的右手从嘴角取下雪茄,两根手指夹着,随手一甩——
动作看起来随意极了,的确像是“不小心”的,可那截还在燃烧的雪茄,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从零开始的衣襟上。
从零开始猛地低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拍。
他的手在触到雪茄的瞬间停住了——他反应过来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何过激的反应都会被视为心虚的表现。
他咬着牙,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雪茄,将它提起来,丢进了桌上残留的茶水里。
雪茄入水,“嗤”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熄灭了。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被强行压制的愤怒。
可他更为忧惧的,不是衣襟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焦洞,而是无上至尊接下来要说的话。
无上至尊笑了,满足而残忍。
“只怕有人已经出卖了我们吧。”
他把语速放得更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慢慢从从零开始的眉心移到他的眉心,定住,不动了。
“零兄弟,你说是不是?”
从零开始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一跳的力度之大,大到他自己都听到了那沉闷的“咚”的一声,大到他的太阳穴处都能感觉到血液的冲击。
他的脊背像一根绷紧的钢筋,死死地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因为无上至尊这句话而出现任何形体上的逃避。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那种惊恐不是被冤枉时的委屈和愤怒,而是一个秘密被当众揭开时,内心深处那种最原始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无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永夜孤灯突然发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怒不喜,听不出任何倾向性。
可他的目光在从零开始和无上至尊之间快速游移了两个来回。
“这不得问问从零开始吗?”
无上至尊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翘起二郎腿。
他的头微微偏着,嘴角依然挂着那个该死的笑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头吃饱了的狮子在对猎物做最后的戏弄。
“零兄弟,开战前一天,你去了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从零开始。
“我去找人了。”
从零开始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这让他自己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坐直了身体,肩膀向后展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平视前方,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刻意回避任何人的目光。
他毕竟身居高位多时,已经养成了该有的气度。
即使此刻被人当众诘问,即使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即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仍然能够保持表面上的镇定与从容,维护作为一个组织主事人应有的威严和体面。
“你找的人,不简单吧。”
“都说我们玄鸦的人都是不长脑子的蠢货,可我们兄弟毕竟人多势众,总会看到很多不该我们知道的消息。”
无上至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引导所有人的视线,然后将那根手指指向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红鹭大酒店,零兄弟。要我继续说下去呢,还是你自己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说出最后的遗言。
从零开始张了张嘴,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无,你接着说。”
白发人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随着这几个字的落下,整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
无上至尊得到了白发人的授意,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向上一耸。
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不再有那么多的浮夸和表演,多了一种近乎庄严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