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锦心如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双眼睛在说:你试试看。
同一瞬间,韩昀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是空白的,但雪弥在那片空白中看到了自己——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无论往哪边跳,都会被烫伤。
雪弥的嘴张着,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人放下的木偶。
玖先生如同一尊笑面佛,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摩挲天珠,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如果有人在那一刻与他对视——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面打磨光滑的镜子,只映出观看者自己的倒影。
接下来的谈判在锦心如玉和韩昀之间展开,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你来我往,有进有退,每一个让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坚持都显得合情合理。
青番茄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似乎毫无察觉。
最终,双方在20%股权的数字上达成了共识。
设计图换骄阳行会20%的股份,魔力提振装置的交易就此落定。
韩昀会在图纸到位后,将所有权正式转回骄阳行会名下,而作为回报,他将成为骄阳行会的股东之一,享有相应的分红和决策权。
青番茄觉察到会议室的气氛有些不对。
那种不对很难形容,就像一锅汤表面上看起来热气腾腾,但底下已经烧干了。
他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韩昀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欣赏、提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走了最后一丝轻松的空气。
锦心如玉在通讯频道中给雪弥发了一条信息:“离开这里。”
雪弥收到信息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是骄阳行会的会长,凭什么让他离开?
然后他收到了第二条信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上:
“如果不想再死一次,就躲远些。”
雪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那不是羞耻的红,是愤怒的红,是被人在伤口上撒盐后的愤怒。
他想说什么,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句粗俗的、带着颤抖的咆哮:
“我有些不舒服!是不是你们的茶水有问题?我要去屙屎!”
他说完这句话,像扔出了一颗手雷,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那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一种明知自己已经输了还要维持最后尊严的倔强。
小主,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后脖领就被一只手揪住了。
那只手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力量大得惊人。
雪弥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他的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然后就被那只手以一种毫不客气的方式丢了出去。
失眠公主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被压抑的烦躁。
“公主,”韩昀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平静得不像刚刚目睹了一场驱逐,“会议室借我一用,我有些事情需要验证。”
“君先生尽管用,”失眠公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但眼底的认真没有散去,“我们就在外面,有需要的话直接叫我就是。”
她带着清音行会的所有人转身离开。
戴青柠的脚步有些迟疑,她回头看了韩昀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失眠公主走了出去。
生命守护者给韩昀身上套了个BUFF后也离开了。
芥子长洲走在最后,他的目光在玖先生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韩昀、锦心如玉、玖先生、龙城飞将。
四个人,四道呼吸,四种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照进来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变得苍白而冷硬。
玖先生放下手中的天珠,发出一声轻响。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笑是釉,是壳,是贴在脸上的一层纸。
现在的笑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的,硬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君先生好手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当着我们的面演双簧。现在,君先生是打算图穷匕见了?”
韩昀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绕过会议桌,一步一步走向主位。
然后他坐下来,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
“玖先生何必再装?”韩昀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笃定,“你我都属于蜉蝣,又何必在此大动干戈?”
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玖先生摩挲天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腹停在珠子的裂纹上,像被冻结了一样。
那枚天珠在韩昀说出“蜉蝣”两个字的时候,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又或者只是光线折射的错觉。
玖先生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不加掩饰地看向韩昀。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