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
黄河从城北奔涌而过,裹着上游带来的泥沙,浑黄的水面在六月的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光。
城西北角的肃王府占了整整三条街的地界,红墙黄瓦,规制齐整,虽比不得京师和南京的亲王府邸气派,但在这座西北边陲的府城里,已是最醒目的建筑。
肃王一脉自洪武年间就藩甘州,后迁兰州,传至如今的肃王朱识鋐,已历九世。
九世藩王,二百余年,旁的亲王府或多或少都闹出过些荒唐事,侵占民田的有,欺男霸女的有,养道士炼丹把自己吃死的也有。
唯独肃王一脉,因为地处边陲,四面皆敌,反倒比那些富庶之地的藩王们多了几分忧患意识。
如今的肃王朱识鋐年纪不大,身材中等,面相清瘦,蓄着一部修剪齐整的短髯,眉目间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但常年在西北风沙中浸泡,皮肤粗糙黝黑,瞧着倒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王爷。
前年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的事。
他亲自进京觐见了天子。
大明开国二百余年,藩王进京觐见并非没有先例,但主动请旨进京的,且得到朝廷允准的,朱识鋐是头一个。
更令朝野震动的是,他进京不是为了哭穷要银子,而是带了三百匹从河西走廊收来的好马,连同肃王府历年积攒的两万两白银,一并献给了朝廷。
三百匹未经阉割的战马,搁在承平年月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辽东战事吃紧、朝廷正着手组建精锐铁骑的关键时刻,这批战马的分量不亚于雪中送炭。
那位传闻中刻薄寡恩,薄情冷血的年轻天子亲自在乾清宫设宴款待了他,席间说了一句话,朱识鋐至今记得一字不差。
肃王一脉镇守西陲二百年,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随后便是一道旨意:准肃王在兰州府境内自由行走,无需向宗人府报备,只需知会当地官府即可。
自由行走。
这四个字对旁人而言或许平平无奇,但对一个被祖制圈在王府高墙内的藩王来说,无异于枷锁松绑。
大明的亲王们,说是天潢贵胄,实则与囚徒无异,出城要报批,会客要记录,连娶个侧妃都得等宗人府审完三个月的文书。
而天子给了他例外。
这份恩遇,朱识鋐用最朴素的方式在偿还。
自打回到兰州之后,他隔三差五便带着王府侍卫出城,沿黄河北岸的墩堡逐一走访,与守堡的军士攀谈,记下每座墩堡的兵力、军械和粮储,回来后整理成册,按月送往甘州巡抚衙门。
现任的兰州卫指挥使刘承祖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觉得藩王视察边防于礼不合,但几趟走下来,发现这位王爷既不指手画脚,也不挑三拣四,只是默默看、默默记,便也就由他去了。
但今日的肃王府,气氛不同于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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